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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太子结党营私? 你明晚来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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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燬把纸条摊在灯下看了两遍,没有立刻收起。他看着那个“杜”字,从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姓杜的人。苏燬比较熟的,就是詹事府左赞善杜知微,杜知微家世显赫,曾经入过宫陪太子玩过两天,两人幼年有过一面之缘。
说是熟人,其实也不是太熟,但苏燬跟对方其实挺合得来的。
他想起杜知微有天站在兵科门口对他说“太子殿下昨晚让人传话”,又说了那句“你明知道他是想见你”。
那张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不亲近不疏远,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他。苏燬把纸条叠回原样,他把它压在桌面上那盏油灯的底座底下,灯座压住纸条的一角,露出一小截纸边,恰好能看见那个“杜”字的上半截。
他坐了一会儿,没有翻接下来的文书。纸条上写的是“问杜”,不是“查杜”,说明这个人知道苏燬和杜知微有旧。又或者,这张纸条就是杜知微自己放的。他什么时候放的?他今天来兵科送过一趟东宫的文册。
当时苏燬正在看户部的批文,杜知微把册子搁在桌角就走了,没有多留。那时苏燬低着头,没有留意那本文册的夹层。又或者是更早,他无法确定,但这件事已经缠上他了——蓟州卫的粮账、户部核减的六十两、以及眼下这张“蓟州粮,问杜”。
三条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却各自断了线头。
苏燬想了一会,摸清了其中的关窍,对了,按杜知微的说过的话,杜知微恐怕十有八九是是太子的人,太子想让他查。而且,杜知微很有可能跟太子格外亲近。
那么皇帝呢?睁只眼闭只眼任由儿子结党营私?
他把那本武选司旧档合上,放回桌上。窗外起风了,吹得窗纸微微鼓起来又瘪回去。他把灯座底下的纸条抽出来重新看了看,记牢了上面的笔迹,然后将纸条凑到灯焰上。火舌卷上来,纸边变黑,化成灰,落在桌面上。他拿指腹把灰烬碾了一下,碎末散开,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次日一早,苏燬去了兵科。到的时候刘元朗已经在了,正低头拆一封新送来的公文。方应和还没到,屋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响。苏燬坐在自己桌后,翻开今天新送来的文册。第一本就是詹事府送来的——封面上贴着签条,写着“东宫批阅件,送兵科存查”。
他揭开封面,里头的纸张散发着松烟的气味。他翻了两页,目光停在一行字上:蓟州卫去年秋粮核销底册,盖的是兵部的印章和詹事府副署印。
他继续往后翻,第三页上有一处朱笔批注,不过不是印的,是手写的。字迹端正,笔锋收得紧,他看了两息,认出是杜知微的字。批注写的是:“此册所录,与户部存档多处不符,详见另册。”
没有日期,没有签名,只有这一行批注。苏燬将那一页折了一下,合上文册放回桌面。杜知微没有把“另册”一起送来。他把话递到了这里,剩下的要苏燬自己去接。
约莫半时辰后,苏燬起身出门,说是去户部借粮储清吏司的簿册。刘元朗听了,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苏燬走到门口时,刘元朗忽然道:“崔瓒若说库房翻修,你就说兵部那卷旧档还在你手里。他若问你哪年哪月的,你只回一句‘粮储司的进项单子,比太仓好核。’”
他说完这句,像没说过一样,继续翻文卷。
苏燬停下脚步:“好。”心里记下了。
户部在皇城西边,甬道两侧的槐树被昨夜的风刮落不少叶子,湿湿地贴在青砖上。
苏燬到粮储清吏司时,已近辰时末。他朝门外小吏报了姓名,说想借去年九月蓟州卫秋粮调拨底册的副本看看。小吏说“等一等”,进去半晌才出来,后头跟着个圆脸官员,笑得一团和气。
“苏大人,可把你盼来了。”崔瓒拱了拱手,袖口上沾着刚研的墨,“雨天路滑,怎么没叫个书办来跑腿?快进来烤烤火。”
“崔大人客气。下官只是借几页旧册,不碍事。”苏燬进得门来,并不急着坐,站在炭盆边上暖了暖手。堂屋里两排架子,架上的册子倒还齐整。
崔瓒让人上茶,自己先坐了,把一双手搁在膝头上搓了搓:“苏大人要查去年九月蓟州的底册?这可不巧,粮储司正在翻修西库。老册子挪了一半,有些都还没上架。去年九月的,怕是要找上几日。”
苏燬笑了一下:“无妨,下官不着急。只是兵部那卷旧档还在下官手里,那上头有几笔对不上的数目,想同户部的进项单子核一核。若崔大人这里一时不便,下官去太仓问问也行。”
崔瓒笑意不变,眼底却沉了一分,他端起茶盏,用杯盖慢慢拨了拨浮沫:“苏大人说得太仓,我劝你别去。太仓的册子,比粮储司还乱,别说去年九月,就是今年九月的,去了也未必找得着。”
“那崔大人这里,几日能给个回话?”
“明日,”崔瓒说,“明日午后,你来一趟。若找着了,我给你看。若找不着,我亲自去太仓替你问,省得你多跑。”
苏燬道了谢,没多坐。他走时,崔瓒送到门口,忽然说了句:“苏大人,我听说你到兵科没几日,已经驳了兵部几回。年轻人肯较真,是好事。不过户部跟兵部不一样,户部的账,经手的人多。真要是对不上,也不一定在册子上。”
苏燬回头看他。崔瓒仍是那副笑脸,说:“册子会骗人。苏大人自己当心。”
苏燬没接这句话,笑着告辞。出了户部门口,他把袖口一紧,快步往六科廊走。崔瓒最后那句,听着像提醒,又像警告,又像是给他下马威。苏燬把他那张圆脸和这几句话一起按进心里。
回到兵科时,方应和已经到了,正把一摞新送来的文卷按日期分拣。刘元朗见苏燬进来,抬头看了一眼。苏燬轻轻点了一下头。刘元朗便又低头去了。
“去了户部?”方应和抽空问。
“去了。”
“崔瓒给了你没?”
“让我明日去。”
“那他一定没找着,或者压根不想给你。”方应和把一本文卷递给苏燬,“给你留的,大同卫火器报损的折子,兵部递回来让重核。你看看,若觉着哪里不对,先标出来。”
苏燬接过来,在案边坐下。折子不厚,十来页。他翻到第三页,见“大同后卫”一项,报损火器九十余件,其中鸟铳四十七支,均称“岁久不堪用”。再往后翻,页下有一行兵部武选司的小字:“拟驳,责卫所自修。”
苏燬又把数目来回看了两遍,心里觉得不对,但没急着说。他取过一张空纸,把这笔数目抄下来,夹进昨日那卷旧档旁边。
午后,天阴得厉害,雨欲下未下。苏燬正坐在案前对一份旧图,忽听廊下有人叫:“苏给事中在不在?”他抬起头,见一个穿深蓝半臂的书办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个木匣。苏燬起身过去,那人把木匣递过来:“苏大人,东宫送来的。太子殿下说,里头是几份北疆旧档,给苏大人参看。”
苏燬接过木匣,道了谢。那书办没多话,转身走了。
方应和抬了抬眼皮,低声道:“太子亲自给你送东西,头一回听说。”
苏燬没接话,捧了木匣回座。匣子不重,打开,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五本折子,都是北疆军报旧抄。最上头一封没署名,只有薄薄一张纸。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
蓟州旧道图,兵部没有,我有,明晚来找我,我备茶。
苏燬认得这字,是太子的无疑,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木匣底。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去,因为太子这话莫名有点暧昧。
刘元朗往这里瞥了一眼“听说你跟太子有旧,是真是假?”
苏燬淡淡道:“有旧谈不上,普通君臣关系罢了。”
刘元朗自知不应多问,扭头专注于自己的回文提醒道:“如今别急着站队,二皇子三皇子,母族势力都不可小惧。”
苏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可他知道,自己只能去,按太子小瘪犊子的性子,不去,绑也绑过去了。苏燬如今没有别的办法,他这个明面上地方四品官的儿子,在朝廷还是寸步难行的。无家世傍身,又跟皇帝关系亲密,劈天盖地的流言蜚语都能压垮他。
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对,他一个地方四品官的儿子,是怎么榜上太子和皇帝的?必然会有人调查他的身份。他跟皇帝师兄弟关系没有几个人知晓,当年在宫里生活的痕迹也很少,除了那几个格外亲近的,其余几乎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但以皇帝师弟的身份当了太子伴读,在那些政治敏感度高得吓人的老狐狸眼里,就是别的意思。
他爹不能明面护他,幸好暗地里还能周转一下,至少不会暴露地太快。
苏燬离开兵科时,雨点正打在瓦上,又顺着檐角滴成一道帘。他撑起伞,往城西走,走过一半路,忽然停住,在街边买了壶酒。桂花酿,他记得郗临昭昨晚喝的就是这个,涩中带甜,后味微苦,就是比太子宫里的浓烈几分。
他付了钱,把酒提在手里,没有回家,顺便买了个馒头啃了,然后提着酒朝东宫方向望了望。
最后那酒还是没有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