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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孤是怎么对你的! 你个没良心 ...

  •   苏燬没敢吃碗里那块蒸鸡,郗临昭喝酒不上脸,但喝得越快,话越多。苏燬心里数着他杯底的次数,数到第六杯时,忽然想起这人有仇必报。苏燬突然怕郗临昭给他下毒——当年他三弟只是在皇帝面前提了一嘴坏话,就受了一波报复。

      当时三皇子随口跟皇帝说太子哥哥实在不能当众指责长辈不是,当心左右的人多嘴多舌、生出事端。

      皇帝没有多在意,但放在当事人,就是太子那里,就全然换了一副内涵:不就是说他不尊重长辈呗!踩他这个太子一脚,然后抬高自己休养!郗临昭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货色!

      这话传回东宫,郗临昭没当面发作。后来,一连三天,在三殿下用膳的时候,总能从咸菜里吃出糖块,从点心里嚼出盐块。这还没有完,很快,甜汤里喝出咸鱼,咸汤里喝出甜豆沙,就连普通的茶水都被下了芥末,喝个水都不安稳。

      三殿下气急败坏,差点杀去东宫理论。

      三皇子生母德妃气得去皇帝面前告状,语言委婉,但意思大意是:太子今天敢投盐,明天就敢投毒。

      皇帝没发话,德妃喜提三天禁足,又被太子额外赠送“三天套餐”。太子那两个弟弟从此收敛了,因为皇后去世而蠢蠢欲动的后宫都收敛了。

      苏燬回忆着那波风雨,一时没留神,郗临昭便喝多了。

      淡酒也喝多了。

      郗临昭醉起来不像别家王孙公子那般闹腾,不拍案、不摔盏、不扯着嗓子喊话。他安静得厉害。话越来越密,眼尾越来越红,整个人像被酒泡透了,却还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着,端着他自己的太子风范。

      苏燬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今晚就真的走不掉了,反正苏燬绝对禁受不住“三天套餐”。

      “孤长这么大,”郗临昭开口,声音被酒浸得低,“还没跟谁算过账。”

      他抬起头看向苏燬。眼睛亮而湿,眼尾那抹红像朱砂洇进水里。

      “也只有你,苏燬,你个没良心的,孤是怎么对你的?”

      “殿下醉了。”苏燬说。

      “孤没醉。”

      郗临昭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又站定了。深青常服的袖口扫过桌面,带得一只银箸滚了半圈。他绕过案角走到苏燬身侧,苏燬要起身,被他按住了肩。那只手没使多大劲,却稳稳地扣着,不让动,郗临昭低着头看他,说:

      “那年你十四岁,孤装醉,你当真了,扶了孤一路。走到一半你快累倒了,还不肯撒手。你后来跟别人也这样吗?”

      苏燬嘴角抽了一下,没答,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玉佩上。青白色的,温润,跟四年前一模一样。

      这混世魔王颠倒黑白的能力更胜一筹了!明明是他装醉,赖在他身上不肯起!他快累岔气了,混账东西甩都甩不掉!郗临昭该不会真的以为那时的场景是什么值得回味的美好回忆吧?

      十四的师叔背十五的师侄!他好意思吗?

      郗临昭松开他的肩,又看了看他,似乎是意识到苏燬不打算动筷子,说:“你怕孤给你下毒?”

      “怕。”苏燬毫不犹豫回复。

      郗临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说:“那你当年怎么敢吃孤给你的桂花糕荷花酥和乳窝卷糖水青梅?”

      “当年不知道。”苏燬不客气地打断了太子的报菜名。

      废话,太子递的他敢不吃?当伴读的时候被小崽子恶作剧的回忆涌上心头,苏燬的耐心逐渐被小醉鬼耗尽了。
      偏偏这个师侄地位比他高太多,苏燬不想得罪自己要打工一辈子的郗家二世祖。

      郗临昭笑了,嘴角抬了抬,又压下去,像没想好该不该高兴。他端起苏燬手边那半盏残酒,仰头一口饮尽,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背对着苏燬站了一会儿,声音从肩背那侧传来,像被风吹散了一半。

      “那你现在知道了。”他说,“孤现在给你打包票,孤要是给你下毒,也不会在你碗里放,孤会先吃一口给你看!”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烛火晃了一下。苏燬没有起身,没有回话,也没有移开目光,眼里满是震惊。

      小犊子疯了还是脑子有问题!苏燬敢打赌,眼前这个小醉鬼都能自己给自己下毒了!还先吃一口,给他壮壮胆然后黄泉路上有个伴?

      郗临昭还站在那里,没回头。

      苏燬犹豫片刻,夹起那块蒸鸡嚼了。

      他走出东宫时,夜风比来时更冷,身后没有人追出来。他走了一小段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东宫书房的灯还亮着,窗户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苏燬收回视线,把袖口紧了紧,朝宫外走。

      次日,方应和抱着一摞文书进了直房,边走边叹气:“户部那边又把批文送来了,说是核对过了。我翻了两页,跟前回差不多。苏大人你帮忙看看,我实在看不动了。”

      苏煅接过来,翻开第一本。户部的字迹规矩,墨色均匀。他翻到第三页停了一下——有一处数目跟兵部原来的呈文差了六十两,不多,但偏偏是蓟州卫的名目。

      午后,他刚批完一份甘肃某卫所军器短缺的呈文,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那个新来的,在屋里?”

      声音不高,像砖头落在地上。苏煅没抬头,翻了一页纸。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走进来一个人。

      来人四十岁上下,站在门里扫了一眼屋里三个人,目光在苏煅身上落了半息,移开。刘元朗站起来拱手:“周大人。”

      周大人没回礼,朝刘元朗那桌走过去,随手翻了两本卷宗又放下。“上个月蓟州卫的武官考核,兵部报上来的底册你们核了没有。”

      “核了,有六处考语和实际情况对不上,已经驳回去了。”

      周大人嗯了一声。他转身朝门口走,经过苏煅桌边时步子没停。苏煅站起来拱了拱手,周大人偏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然后出了门。

      直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方应和从自己桌后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周延龄,兵科都给事中前头的那位,调去吏科了。你别放心上,他一贯如此。”他缩回去,又补了一句,“比你资历更深的,有些他连看都懒得看。只是对你有点兴趣罢了,不必在意。”

      苏煅说:“知道了。”

      方应和坐回自己桌边,含含糊糊地说:“今日朝上如何?”

      刘元朗头也没抬:“皇上没上朝。司礼监的人出来说龙体微恙,免朝一日。”

      “又免了。”方应和叹气,“这都第几回了。”

      “天快要变暖了。”刘元朗说。

      方应和把饴糖嚼完,捧着茶盏暖手:“每年冬春季皇上身子总要沉一沉,不过太子殿下今日倒是去得早,一大早就去坐着了。”

      苏煅没接话,手里的笔没停,在那处六十两旁边画了个小圈,记了一笔。

      方应和继续道:“你是没见着,太子走的时候,礼部那几个老大人脸都青了。去年还只是旁听,今年已经坐着看折子了,问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周大人回来还跟人说了句,说太子殿下如今可不好糊弄了。”

      太子都快要二十了,当然不好糊弄了。

      刘元朗难得接了一句:“那是谁带出来的?”

      方应和没直说,只朝苏煅那边使了个眼色,又岔开话头:“对了,太后娘娘过几日要在御花园办个赏芍药花的小宴。宫里已经有人开始裁衣裳了,好像还请了良平郡主。”

      苏煅的笔停了一下。

      “良平郡主?”刘元朗抬头。

      “先帝幼弟瑞王的女儿,先帝爷在时便封了郡主的。年纪小,辈分高,就是身子弱,常年不大见人。”方应和说,“瑞王妃跟太后攀亲带故,太后最喜欢她,她这次愿意出来,怕是太后的意思。”

      隔壁桌的柳茫插了一句:“八成就是为了郡主的婚事了。”

      刘元朗“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方应和接着道:“赏菊宴跟咱们没什么相干,只是宫里一忙,兵部那边送来的文卷多少慢几日,能松快些。”

      苏煅听着,没有搭腔。他在心里把“良平郡主”四个字过了一遍——早年入宫时似乎听过这个封号,也见过几回。那时年纪小,只记得是个穿水红袄子的小姑娘,站在太后身侧,被一群人围着,脸上笑得很乖。

      但那小姑娘一双眼睛却冷得很,像冬天的井,看他就像在看一个不值钱的玩意。后来他随老师离京,就再没听过这号人。

      “苏煅,”刘元朗叫他,“户部那份,有异处?”

      苏煅把圈出来的那处推过去:“蓟州卫秋粮,户部核减了六十两。不多,但跟兵部旧档对不上。”

      刘元朗接过去看了看,又递回来:“先记着,不急着驳。”

      话音刚落,兵部武选司主事陈琢亲自来了。他跨进直房,先朝刘元朗拱了拱手,又看了苏煅一眼,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刘都给事中,蓟州卫那份名录,兵部拟了两日了。有几处地方得再说明一下,别急着驳,体察体察下情。”

      刘元朗接过去,没急着看:“你们拟你们的,我们核我们的。有出入就驳,驳了再议。老例。”

      陈琢没坐,站在案前,似笑非笑:“老例是不错,可新来的人不知道,一下驳三处,外头还当咱们兵科对兵部有仇。”

      苏煅把笔放下,抬起头。他不疾不徐地把那三处年份问题又点了一遍:“陈主事体谅,三处都有旧档可查。不是下官要驳,是档册自己驳了。”

      陈琢看着他,半晌,轻哼一声:“苏大人好记性。”

      “下官年轻,只能多记些,免得拖累兵科。”

      陈琢没再接话,拿起文书放回刘元朗案头:“下回苏大人若去兵部查档,先派个人来说一声,下官亲自相陪。”说完转身走了。

      方应和低声道:“瞧瞧,梁子结下了。他这个人最要面子,你别介意,八成也是因为你年轻所以敲打敲打你。”

      “无妨,当官的哪里有不得罪人的。”苏煅说。

      刘元朗却道:“陈琢会来,说明兵部里有人坐不住了。蓟州卫那三处年份,牵扯到前年军器换防。你驳得对,但接下来他们不会只来一趟。”

      散值时天色暗下来。苏煅收拾案面,将几份有问题的旧档做了标记,归档放好。经过刘元朗桌前,他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明日有雨,带把伞。”

      苏煅应了。

      回到住处,他烧了壶水,把带回来的文书摊在桌上。第一本是户部批文,蓟州卫秋粮核减六十两。他重新看了一遍数字,又把兵部原来的呈文抽出来对照。两边的数目都对得上,只有那六十两凭空少了。像被人从中间抽走了一页纸。

      他翻过这一页。下一页是一份兵部武选司的旧档抄本,誊录工整,盖着兵部的印。苏煅原本只是随手翻过,翻到第二页时,指腹触到纸页边缘有什么东西凸出来。

      纸页夹层里贴着一张极薄的纸条,用米浆贴在背面。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他小心地将纸条揭下来,展开。上面只写五个字,墨迹干透,笔锋有力:

      “蓟州粮,问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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