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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就给我回了四封信 四年,四封 ...

  •   苏燬仔细回想起来,跟太子殿下时隔四年的久别重逢,倒也谈不上是什么温馨的场景。传胪那日,苏燬站在奉天殿丹墀下,鸿胪寺官的声音从殿门里传出来。

      整个二甲的名字是一起念完的,声音快了些。苏燬听见自己的名字夹在中间,一闪而过。全部唱毕,鸿胪寺官收声,静了一息。然后所有人跪下,行三跪九叩。额头碰到砖面时他感觉到凉气从石缝里渗出来,礼毕起身,他微微抬了一次头。

      御座旁边站着一个人,穿杏黄袍,束玉冠,站在丹陛东侧,离御座两步远,而那人正朝丹墀下看。

      四目相对。隔着四年的空白,苏燬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是那双凤眼,只是眼角不再扬着了,收了,像被什么东西按下去,又不敢按得太死。

      对面的人大概也看见了他,两个人同时收回视线,都很快,快到不至于被人注意。苏燬低下头,重新把目光落在砖缝上。

      那一眼里什么也没有,简直像两个丝毫不认识的人偶然对视,目光碰了一下就各自散了。

      典礼散场,队伍退出去,承天门外的长安左门那边聚了人。黄榜张在龙棚里,墨字排在黄绫上,从右往左写,一列一列。苏燬被人流裹着往里走,凑近的时候闻到纸墨和着灰土的干涩气味。他仰头看榜,自己的名字排在二甲某列中间,不高不低。苏燬看了两息,移开目光,侧身挤出人群。

      旁边有人蹲在地上,脸埋进袖子里,肩膀一耸一耸。另一个人站着,盯着榜上的名字,站着站着眼泪就下来了。苏燬从他们身边走过,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然而这次会试以及殿试的成功其实是半个意外,苏燬想来尴尬,他原本没抱希望考上,就是玩玩,试试水,毕竟他八岁才真正开蒙,比官宦子弟三岁开蒙的孩子晚了五年,他去年才刚过乡试。先生也不觉得他能考上,跟他说玩玩就好。

      然后人生如戏——他就这么利落地考上了。

      虽然无论早考上,晚考上,差别都不大。他十岁那年周沧旭从窗子里把他拽进师门的时候,这条路就已经铺在脚底下了。读书,科考,做官,每一步都踩在别人替他画好的格子里,他走得不快不慢,踩得也不偏不倚。

      次日,苏燬进入兵科工作,兵科直房坐落午门外西庑六科廊,阙右门南边有一排连檐廊屋,苏燬到的时候刚过卯时,门开着半扇,里头传出翻纸的声响。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瞬。屋里几张桌案,靠窗那张堆着半尺高的文卷。一个年轻人正坐在那张桌后,低着头拿笔批注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

      那人二十多岁的年纪,窄脸,眉毛淡,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圆领袍。他上下看了苏燬一眼,放下笔:“你是新来的?”

      苏燬拱手:“兵科给事中苏燬。”

      那人站起来,绕过桌案也拱手:“刘元朗,本科都给事中,比你早来三年。”他说话利索,句尾不拖,像赶着说完赶紧回去干活。他指了指靠里的那张空桌:“那张是你的。桌上有上个月的注销册,先翻翻,看懂了再说。”

      苏燬道了谢,刘元朗已经坐回去拿起笔了。

      直房门又响了一声,进来一个中年人,圆脸,蓄短须,怀里抱着几本折子。他看见苏燬,步子顿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哟,新给事中来了。”他把折子搁在刘元朗桌角,“我姓方,方应和,本科右给事中。年纪比你大一圈,你在兵科遇上什么事,问刘元朗,问我,都行,或者兵科好几个人,你看那个随眼缘就问谁。”

      刘元朗在这个时候说了一句:“周怀安也可以,待了三年了,值房里的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苏燬冲着左给事中周怀安和方应和行了礼,方应和虚扶了一把,笑说不必,周怀安点头示意,方应和转头跟刘元朗说:“户部那边催上月兵部注销的底册,你找出来我送去。”

      刘元朗头也不抬:“左起第三摞。”

      方应和翻出来抱着,出门前又回头朝苏燬笑了一下:“得空聊聊。”

      屋里又安静下来,苏燬继续翻注销册。

      一个时辰后,兵部来人送了一批新文卷,一个年轻书吏抱着叠得齐整的折子进来,搁在刘元朗桌上。刘元朗翻了翻,抽出一本递给苏燬:“你瞧瞧这个。”

      苏燬接过来翻开,是兵部武选司关于北疆几处卫所武官考核的呈文,附了各卫所指挥、千户的履历和考语。刘元朗说:“咱们兵科的活,说白了就是看兵部的活儿干得对不对。他们报上来的人事、军需、边防,咱们一桩一桩核,核出来有问题的就驳,驳完他们改,改完我们再核。”

      他说完这一串,又补了一句:“话说多了,你慢慢来。”

      刘元朗虽然话说得直,但苏燬看得出他是真的不藏私。苏燬在兵科待了几天,发现这个年轻都给事中做事精细,桌上每本文卷都标了日期和摘要,归档归得井井有条。他性子急但不刻薄,苏燬头一回核注销册摸不清门道,刘元朗拿笔杆给他划了几处要点,说了句“先看去年九月以后的,去年的旧规矩已经改了”。苏燬顺着指的方向走,确实省了不少工夫。

      方应和更随和些,得空时搬了把椅子坐到苏燬桌边,说几句闲话,问北方什么样子,走哪些路,哪儿的驿丞最凶。苏燬拣着说,方应和听着,偶尔接一句“那地方我十年前去过”,偶尔给他讲解一下兵科每个人的性格如何。两人说话不多,但处得不算僵。

      苏燬的桌案每日都会送来兵部各司的例行文卷和各地卫所的军报。大多数是屯田、军饷、兵器铸造的常规呈文,偶尔有一份较特殊的,他拿不准,会先看一遍,再夹上自己的批注。他生疏,所以批得克制,不轻易下断语。

      他偶尔会从这些文卷里看见“东宫”几个字。每次看见,他都会停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翻过去。

      接下来几日,苏燬明显察觉到,有人从他桌边经过时脚步会放慢半拍,目光先扫到他案头的告身,再扫到他脸上,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有人叫了他两回“苏大人”,语气客气得过分,有人在廊下跟同僚说着话,见他走过,声音忽然压低了些。

      这些恐怕都和朝堂上的某些议论相关。

      当然也有客气周到的,兵科的几个同僚大多都不错,刘元朗和方应和就挺和善。隔壁的朱赞,二十六岁,在兵科待了四年,是个熟手了。他坐在苏燬斜对面,某日午间用饭时端了碗面过来,坐在苏燬桌边吃,吃完了面把碗端走,临走说了句“在兵科有事你找我就行”。

      刘元朗在旁边批文卷,头也没抬。周怀安偶尔见了也会点头示意。

      另有一个人——詹事府左赞善杜知微,他来送份东宫批过的文书底册。杜知微看见他,怔了一瞬,手里那册文卷举在半空没放下来,苏燬走到近前,他回过神递过去,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苏大人”。苏燬接过文卷,点了下头,没多言,回到桌前坐下继续批注。杜知微在门口停了一步,才转身走了。

      过了几天,午后散值前,司礼监的小太监来传话,说陛下在暖阁召见,苏燬放下手里的卷宗去了。

      苏燬到的时候,皇帝正批折子,头也没抬:“兵科待得怎么样?”
      “臣在熟悉档册。”
      “北疆军报你看了?”
      “看了。”

      皇帝批完一本,换了一本新的:“你去一趟东宫。那份北疆军报和兵部的回文,你带去给太子看看,他近日在看北边的折子。”皇帝把案上一只木匣推到桌边,“这里面是兵科那边整理出来的上半年军粮调拨记录,你给他讲讲北疆的情况。”

      苏燬接过来,匣子不重。他低头应“臣遵旨”,听见皇帝又补了一句:“他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就是了,你跟他认识,不必避讳。”

      皇帝抬起眼来停了一息:“东宫离兵科不远,顺便的事。”

      苏燬抱着木匣走出暖阁,司礼监太监在门口引了一段路,到东华门附近就停了,指了方向说“苏大人往那边走”。

      他到了东宫门口,太监通传,他站在门槛外等。靴底踩着地砖,他想自己此刻来找太子,确实不该紧张,公事公办罢了,但手指还是收了一下,指甲压进掌心又松开。

      郗临昭从书房里出来,他穿的是常服,深青色,比苏燬上次在奉天殿看见的那身杏黄袍随意得多。他长大了,脸上的稚气消散,青年生了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眉眼深,但不锋利。眉毛浓,眉尾收得干净,像被人用刀尖描过最后一笔才肯收手。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目光落得稳。跟苏燬完全两种不同的样子,他锋利,苏燬柔和。

      太子看见他怀里抱的匣子,抬眼说“父皇让你送的?”

      苏燬解释道:“是,北疆军报和兵部回文,还有上半年军粮调拨的档册。”他说完把匣子递过去。郗临昭接过来,没看,随手搁在廊下的石栏上:“你来讲。我屋里没人,进来说。”

      苏燬抱着匣子走进去,东宫书房他四年没踏进过。陈设变了,书架上的书换过一批,窗户多糊了一层纸,墙角那盆苏燬原来养过的文竹不在了。只有桌案还是原来那张,上头的墨迹、棋盘,都在原来的位置。

      太子坐在案后,翻开封匣里的军报,看了一遍。他抬头看苏燬:“你到兵科第一天,就看这个?”

      “陛下让看的。和户部的拨款记录对照着,当是练兵。”

      郗临昭没接那句话。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军报,指腹按在纸页边缘,久久没翻页。

      “你在北疆待过。”
      “待过几年。”
      “你跟我说说,”太子把军报转了个方向推到苏燬面前,“这份军报里说的雪灾,是真的还是旧例陈词?”

      苏燬低头看了一眼纸面。太子问他,这一问是个好问题——雪灾是真,但年年说雪灾、年年要拨款,到底是真过不下去还是习惯性叫穷,当官的心里都有数。苏燬答了。答得简短,说北疆的冬雪,近十年来没有假过。又说北疆苦寒,寻常人熬不住冬天,冰封路面,车马难行。军屯歉收是实情,但每年说歉收,每年都拨的款却没有全落到兵卒手里。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郗临昭没催,等他说完,太子把匣子里那叠兵部回文抽出来,跟军报并排放着。

      “你说,”太子问道,“户部这次会拖多久?”

      这一问,从军粮开始,越谈越远。郗临昭问北疆的事,苏燬答。他又问南边的事,苏燬也答。从赋税到盐道,从地方驻军到驿传,太子越问越细。他问了苏燬这四年去过的地方。苏燬说了一些,挑着说的,没说全。

      郗临昭见他不想说就没追问。他坐在书案后面翻那叠档册,翻到某一页停住了。隔了片刻,他把那页纸转过来对着苏燬,苏燬看见是自己下午抄录的那份缺页目录——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放进匣子里的,也许是收拾的时候夹进去了。

      太子随意翻了几页,说:“这一本缺了十几张。”

      苏燬回答:“是。”
      “你发现了。”
      “是。”

      郗临昭瞥了他两眼,隔着一张案子的距离,烛火在两人中间晃了一下。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苏燬想了几息:“臣先看看。”

      太子把那一页目录折了一下,搁回匣子最上面:“你看完了跟我说。”

      瞅着郗临昭的侧脸,苏燬自觉把自己带进了长辈视角,忽地欣慰,果然长大了,稳重起来了,跟小时候那个顽皮猴子不一样。

      两人沉默了一会。日头偏西,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发出轻微的响声。太子起身去关窗,经过苏燬身后时顿了一步,苏燬闻到一点皂角的气味,和四年前差不多,又不太一样。

      太子关上窗,回案边坐下来:“你过几天还来。”他说这话时没有抬头看苏燬,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

      “北疆军报不止这一份,兵科那边有一整套,你理不完的。”太子把另一份折子推过来,“你拿回去看,明天来跟我讲。”

      苏燬低头看了一眼折子封面,是兵部去年冬季的一份旧档,盖着朱红的印章。他伸手收了,站起来说:“臣告退。”

      太子语气平淡,似乎就是随口提起:“你住城西?”

      苏燬回答:“是。”太子没再说话,苏燬走到门口的时候却突然听见太子说:“小师叔,你多陪我一会。”

      他脚步停了一瞬,最终还是回来了。

      两人坐着,什么话也没有说。时间过的快,太子干脆留了他用晚膳。酒先烫了一壶上来,随后菜陆续端到:一碟炙羊肉,一盘五味蒸鸡,一份煎鲜鱼,一碗猪肉炒黄菜,一碟炉煿肉,并一碗撺鸡软脱汤,主食是香米饭,另有一碟攒盒点心。

      酒烫过两遍,太子又给苏燬斟了一杯。他自己那杯没端起来,手搁在杯沿上转了两圈,指腹擦过瓷面。苏燬皱皱眉毛,但还是把杯子接过来,酒味不太浓,他低头喝了一口,是淡酒,酒液滑过舌面,甜,带一点桂花的底味。

      太子把筷子搁下了。

      “你走的头一年,孤给你写了五封信。”他看着桌面,“你回了一封。”

      苏燬没说话,心里却在想:他这是在算账还是打算给我穿小鞋?苏燬没有打断,觉得应该接着听下去,太子指腹还停在杯沿上。

      “第二年写了十一封,你回了一封。”他顿了顿,“第三年孤写了十封,你没回。”

      苏燬的手指收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又放下。

      “第四年,”太子说,“孤写了一封厚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苏燬,那双眼睛里的光被烛火照出一片柔和,但苏燬看见他眼角有点红。

      听到太子的话,苏燬想起那四封信,有一封是夹了东西的。里面夹着一片干了的石榴叶,小小的,压得平平整整。他当时想,东宫的石榴树怕不是要被太子薅秃了。

      他当时没回,后来也没回。

      “你走的那天早晨,”太子断断续续往外冒,“孤在二门里站了半个时辰。站到霜化了,才走回书房。”

      苏燬疑惑看着他,似乎是不懂他要说什么。太子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只是动了一下。

      “你走得很干脆,苏燬。”他说,“四年,四封信,你就给我回了四封信!你叫孤怎么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夜风从门缝里进来,烛火晃了一下。苏燬坐在对面愣了几息,脊背贴着椅背,能感觉到木头的凉意。

      起码没有耍脾气摔东西,比苏燬想象的稳重多了。他要是还像小时候那样,一不高兴就摔东西,倒好了。摔个杯子,自己再赔一个,事情就过去了。

      可他现在不摔了,只是坐在那里,眼睛发红,说“你叫孤怎么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苏燬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照苏燬之前的想法,他刚入京太子就应该骑马把他逮回来,质问他为什么不回信来着。

      郗临昭把手里那杯酒喝完了。他搁下杯子,搁在桌面上,手指离开杯沿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半晌,他垂下眼,低声说:“算了,你吃菜。”

      他夹了一块蒸鸡放进苏燬碗里。筷子放下的时候,碰了一下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这混世魔王……转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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