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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太子师叔那些年 跟太子的恩 ...

  •   散值的钟响过两刻,城东聚香楼二楼雅间的灯点亮了。靠窗那桌坐四个人,都穿常服,桌上碟子空了大半,壶里酒剩个底。

      礼部郎中放下筷子,拿巾子擦了手指:“那个姓苏的,你们见了?”

      对面坐着吏部考功司员外郎。他夹一粒花生米嚼着:“见了,殿试那日我在东庑,远远瞧过。”

      “什么模样?”

      “标致,太标致了。”

      男人咽下花生米:“标致得不像考出来的官。”

      旁边兵部武选司主事搁下酒杯:“翰林院有人传,说他进过东宫。跟太子同吃同住,八成就是这样入了皇帝的眼。”

      礼部郎中捏着酒杯转了半圈:“听谁说的?”

      “张仲甫,他什么人你清楚,翰林院待二十一年,也没见过皇帝偏宠谁。”

      那人没看他,他看着窗外夜色:“殿试之后陛下留他单独待了一会儿。今早吏部告身发下去了。”

      “什么官?”

      “兵科给事中,从七品。”

      礼部郎中酒杯顿住,员外郎筷子也停了。雅间安静两息,礼部郎中把杯子放回桌面:“新科二甲直接放从七品,还是给事中实权官,近几年没有过。”

      “所以我说,”那人端起酒杯又放下,“这人不简单。不是他多能,是他背后站着谁。”

      男人哼一声:“陛下宠,宠几年散了也就散了。”

      礼部郎中没附和,他看对方一眼。对方也看他一眼,几人没再说话,窗外更鼓响。

      城东酒肆熄灯的时候,皇宫乾清宫暖阁里依旧亮着灯。

      凝晖帝四旬年纪,容貌清峻,气质压得住人,岁月在他脸上没有留下太多痕迹,跟四年前一模一样。苏燬跪坐在矮案前,指间夹一枚黑子,他没看棋盘,而是耳朵听着外间廊下两个小太监压嗓门说话。一个说今年谢恩的进士们出午门的场景,一个说二甲名单贴在东墙,围了三层人。脚步声碾过青砖,碎碎的。

      苏燬低头看一眼棋盘。白子落了三十七手,围住大半条大龙。他那枚黑子还在指腹间转,逐渐被体温焐热了。

      皇帝坐在对面,穿玄色常服,袖口沾一小块墨。他手里捻一卷《阴符经》,翻到二十七页,再没动过。书卷搁到膝上:“发什么呆?”

      苏燬回神:“在想棋路。”

      “你想的不是棋。”皇帝说。

      苏燬没接。

      皇帝翻一页书,纸页干燥地响了一声:“外面那些人怎么议论,你听见了。”

      不是问句,苏燬抬头看过去,暖阁的光从皇帝背后照过来,他脸上半明半暗。那双眼睛不重,苏燬觉得脊背被摁住了。

      “听见了。”他缓缓说。

      “说你什么?”

      “说臣年轻,运气好,惹不起轩然大波。”

      皇帝把书页翻回去:“还有?”

      “说臣长得不错,谄媚奉上,说陛下偏宠是一时兴起。”

      皇帝搁下书卷,手搭案沿,指尖敲一下桌面:“你怎么回?”

      “臣没回,臣在听。”
      “听了呢?”

      苏燬把那枚黑子搁回棋罐,换了一枚新的:“臣想,他们说得对。臣确实惹不起轩波,臣也不打算惹。”

      皇帝看着他,十几岁的少年早已经拔高,苏燬生得清润,眉目清秀如远山覆雪,左眼角一点浅痣,杏眼温和,看起来一副偏安淡泊的性子。他不算凌厉,通身是温而淡的俊,不笑时便像浸在旧月光里。

      炭盆炸一声响,碎炭溅到铁网边沿。

      苏燬把那枚新棋子落在棋盘左上角一个极偏的位置,不在任何棋谱里。落下去之后,三十七手围住的大龙多了一口气,很窄,但透得出去。

      皇帝低头看棋盘三息:“谁教你这步?”

      “没有人教,臣在来的路上想了半路,没想通,刚才臣思考他们说臣惹不起轩波,忽然通了一寸。”

      皇帝嗯一声,没夸,也没批。他重新拿起书卷,翻了一页:“出去了几年,性格持重了不少,但比你小时候少了一股活泼劲。以后记得身子站直。”

      苏燬垂头:“是。”

      皇帝抬眼:“告身拿到了?”

      “回陛下,拿到了。”
      “兵科给事中,从七品,有人说什么没有?”
      “回陛下,没有人。”

      皇帝点头,把案上一本折子推到他面前:“看看。”

      苏燬接过来翻开。兵部三日前递的北疆军报。字迹潦草,墨色浅,像是急就章。内容挺长,大致就是:北疆边境连日大雪,军屯歉收,粮草不足,请户部拨粮。他看完,顺手合上,放回案,皇帝看着他,等他开口。

      苏燬想了几息:“这份军报,边疆苦寒、粮草不济,是实情。”
      “朕知道。”
      “户部拨粮的口子,一旦开了,每年都要拨。”

      皇帝沉默不语。苏燬停了片刻:“臣在北疆待过,北疆军屯管理,臣有所耳闻。”

      皇帝手指叩一下案面,依旧没出声。苏燬自觉说多,住了口。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朕给你的这个位置不高——七品。你年纪小,朕突然偏待,谁都会注意你。”

      他转身,背对窗光:“北疆都指挥使,沈渡舟。”

      苏燬指节收了一下。
      “你叫他什么?”
      “……父亲。”

      皇帝抬眼注视他:“朕知道。”

      暖阁安静下来,感受到一股极其犀利的眼神,苏燬跪下去:“臣隐瞒不报,请陛下降罪。”

      “起来。”皇帝说,“朕不是问你的罪。”

      苏燬站起来,皇帝拍拍苏燬的肩膀:“朕知道他是你养父。朕给你这个位置,不是让他去照顾你,也不是让你掺和进去。北疆那盘棋,朕需要一个看得清的人,你替他看一眼就行。”

      皇帝回到案后坐下,翻开另一本折子:“朕选你,因为你当过太子的伴读。太子身边的人,周太傅的弟子,朕信得过。”

      苏燬站在原地。手指攥住袖口,然后松开。

      “臣遵旨。”

      皇帝点头:“去吧。”

      苏燬退两步,转身要走。

      “你昨天见过他了?”皇帝的声音从背后来。

      苏燬停住:“臣……见了。”
      “他怎么样?”
      苏燬沉默一瞬:“太子殿下长高了,瘦了些。”

      皇帝没追问:“以后常去。”

      苏燬走出暖阁,夜风灌进来,扑了一脸,他在廊下站了片刻,伸手进袖口。指腹触到一枚棋子,黑底白纹。他在皇帝面前没落下去,留了一手,不知道皇帝看没看出来。

      他没走正门,绕了远路,从东华门出去,沿宫墙走,抢在下钥之前离开了。靴底碾着石板缝里的薄霜,咯吱,咯吱,像有人在数步子。

      回到住处已亥时,苏燬住处在城西,苏燬来京时,挑来挑去,选中了这间院子。院落不大,胜在干净整齐。

      苏燬推门进屋,先看见桌上那方告身,纸面印着“兵科给事中”五个字,烛火一跳,纸面上字跟着晃了一下。下人接过他脱下的外袍挂上门边木架,苏燬走回桌前,弯腰凑近,借着烛光又看一遍。他把它搁回去,指腹压着纸缘,而视线再次落在灯焰上,

      兵科给事中,从七品。

      松烟混着鹿胶的气味钻出来,他指腹按在“兵科”两个字上,按了很久。然后折好,吹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脊背贴着硬床板,夜风钻过门缝,拽着他的神思往回拉。

      六年前的某一个下午,他坐在周沧旭的书房里。老先生刚用拐杖敲完他的头,骂完坐下喝茶,忽然问他:“你知道为师当年为什么收你?”

      他摸着头上肿起的包摇头,周沧旭放下茶盏,哼了一声:“为师当年只收一个关门弟子,这话说出去几十年了,改口丢人。可没有说不能收一个关窗弟子,你从窗户爬进来的,不算关门。”

      苏燬没听懂。周沧旭又哼一声:“就是说,你比那关门弟子差一点。差一点也没事,够用了,哪怕在老夫身边扫个地,一两年也够使了。所以,别一天天学那些个顽劣之徒在外面厮混!”

      顽劣之徒,就是太子,周老先生留京那段时间也没少被太子嚯嚯。

      周沧旭是个任性的人,年轻时眼高于顶,说看不上别人当弟子。按旁人的说法,就是爱摆架子,清高得很。几十年了,他只亲自教过皇帝一个,当年他扬言只收皇帝一个学生,口气很大。然后十岁的苏燬出现了,周沧旭端详了他几日,改了话术,当天就提前取了表字“如蘅”。

      于是苏燬从窗户爬进了周老先生的师门,跟当今天子成了师兄弟。

      皇帝对周沧旭很敬重。当年周沧旭想辞官还乡,皇帝不放人,太傅的衔一直留着。听说老师身边多了个小徒弟,皇帝自然好奇。几年前他把苏燬召来见了一面,让苏燬混了个眼熟。皇帝又不知道怎的多夸了两句聪慧,苏燬就在几位皇子的小圈子里突然占了一席之地。

      就这样,苏燬没有出仕就成了皇帝眼前的半个红人,哦,不对,是熟人。

      又过了几日,皇帝在暖阁里见他。苏燬刚跪下去,皇帝就说:“起来,叫师兄。”苏燬不明所以地站起来叫了一声,皇帝欣慰点头说:“模样周正,眼神不怯。”又说,“太傅教得好,朕放心了。”

      那次之后皇帝留太傅在京城养病,说周老先生年纪大了,让苏燬在身边伺候伺候。

      苏燬就住进了东宫隔壁的偏殿,没多久皇帝又对他说:“你做太子伴读吧,宫里还能有个玩伴,你性格太文静,一个人呆着也不是事。”

      太子那时候比苏燬大一岁。皇帝对太子殿下的原话是:“临昭,这是你师叔,以师叔之礼待他。”

      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憋屈感,他站在东宫书房门口,看着面前这个矮自己半个头的小孩。小孩仰着脸看他,眼睛黑亮,太子撇了一下嘴角,没叫。

      后来叫了,可能是因为关系熟了,任性的太子殿下觉得喊师叔已经无伤大雅了。不过太子不叫他师叔,叫他小师叔,苏燬也懒得纠正。

      皇帝是周沧旭的第一个学生,也是唯一一个正式行过拜师礼的,苏燬没行过,毕竟他是“关窗弟子”。可皇帝对这个师弟比谁都上心,听说先生已经取了表字,还挺可惜,因为他原本想亲赐一个的。

      后来皇帝牵着苏燬的手,规规矩矩在贡纸上写了三遍“如蘅”,夸先生表字取的不错,君子就应该如香草一般,越碾越清。

      可能这场景太碍眼了,背地里没少惹太子殿下的白眼。

      按道理,苏燬明面上只是个地方四品官之子,八竿子打不着太子的边。真去了东宫,也不过是半仆的命,当时太子身边已经有两三个家世显赫的伴读了,他加进去显得格外不和谐。奈何他这个小师叔身份实在不一般,皇帝私底下准他喊师兄。

      一个比太子小一岁的孩子,荣升了太子殿下的小师叔,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混世魔王高了一辈。

      在御花园里捉蟋蟀的时候,他蹲在草丛里头也不回地说:“小师叔,你手小你来捂。”

      苏燬站了一会,蹲下去捂住了,太子凑过来看,发尾扫过苏燬的手背。苏燬说:“殿下这不合适吧。”

      太子看了他一眼说:“小师叔,你帮我捂住了。”

      苏燬没再说什么,他觉得师兄说的没错,这小孩确实顽劣。他捂住蟋蟀等了很久,等到手掌心被那虫子的腿蹬得发痒,太子才说:“行了放了吧。”苏燬松手,蟋蟀从指缝里蹦出去,跳进草丛不见了。

      太子看着那只蟋蟀消失的方向说:“跑了。”苏燬淡淡回复说:“本来就要跑的。”太子回头看他,苏燬正蹲在地上搓手指上的泥。

      混世魔王蹲回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然后他说:“我下次还只带你一个人出来玩,出宫、打麻雀、钓鱼,你选好不好?”

      然而苏燬没有料到太子殿下不按套路来,出宫,钓鱼是基础操作,但凡太子殿下局限于钓鱼,皇帝就不会直接称呼他“混账玩意”。因为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直接带着苏燬爬了屋顶,闹着一起看夕阳,不是苏燬拦着,混世魔王差点揭了东宫的瓦。

      那天苏燬回到住处,周沧旭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等。不等苏燬开口,拐杖已经敲到他头上。周沧旭骂他,跟着混世魔王疯,为师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苏燬抱着头躲,周沧旭追着打。皇帝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走开了。

      从此之后,苏燬再也没有信过太子殿下的鬼话,混世魔王的形象在苏燬少年时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周沧旭又骂了皇帝一顿,信送到宫里,皇帝批了五个字回来:学生知道了。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苏燬睁开眼,看着房顶,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闭上。他翻了个身,枕头硌得后脑生疼。

      苏燬如今回忆起来,觉得皇帝本意是让想让他带一带太子的性子,周沧旭教出来的学生,品行上不会有差错。太子当时又是出了名的顽劣,三天两头气走一个讲官,东宫的书房换过三拨人,皇帝希望苏燬能让太子收一收心。

      没想到几个月下来,皇帝低估了自己儿子,混世魔王反而把苏燬带跳脱了,着实出乎皇帝的预料。

      他在皇宫只住了一两年就走了,周老先生说要继续游历,苏燬一个人留在皇宫不合适,就把苏燬带上了。苏燬一直没有想好怎么对太子开口,想来太子恐怕也早就知道了,皇宫这么大一点,风声传到太子耳朵里很容易。

      他转念想到了那盘棋,今天皇帝问谁教的。他回没人教,这个没说谎,但也留了半句,就是那步偏角棋,是那天太子先提的。那是他准备离开的前一天,那天下午日头斜得厉害,书房门只开着半边,檐下光被窗格切成一格一格,铺在棋盘上。他对着棋谱打谱,那人趴在桌边看了很久,隔着棋盘,彼时苏燬已经十四岁了。

      太子伸手指住左上角一个极偏的位置。

      “小师叔,你下这里试试。”
      他抬头看过去,那人脸凑得很近。手背贴着桌面,指尖抵在棋盘边上,指甲盖被日光照出一小片圆弧。
      “这里偏,”他说:“谱上没有走法。”
      那人说:“是偏,但万一透出去了呢?”

      他没听,落了谱上规定的棋子,把那一角封死了。那人没再说什么,收回手,托腮看他继续打谱。苏燬手指顿了顿,最后他还是没有提自己要离开的事情。

      怕他发脾气?好像不对,怕他哭?更不对,太子从来没有哭过,或许只是苏燬自己也不想提而已。

      他走的那天是清晨,东宫的门还没开全。苏燬背着包袱站在二门外等了半炷香的工夫,门里没有人出来。苏燬等了一会儿,说不清在等什么,先生催他,苏燬就只能转身走了。

      他最后没能见太子一眼,苏燬后来在路上想过这件事,他没有后悔,也没有遗憾。他只是记住了那天早晨,二门外的石阶上落了霜,他站在那里等的时候,靴底下的霜慢慢化了,湿了一小块。

      四年的时间足够冲淡很多东西,比如东宫的棋盘是什么木头的他忘了,石榴树有几枝分叉他也记不清了。苏燬只是偶尔还能想起那步棋,把那盘棋想了很久,四年里,隔一阵子就想起那一格,他分不清自己是在想那步棋,还是想那个十五岁少年。

      游历路上他见过太多东西,南方的田埂水渠,北方的城垣烽燧,黄河边上的纤夫,盐场里的役工。周沧旭带着他走一路教一路,学的东西早已经不局限于书本,而是什么地方的税粮最重,什么地方的盐道被谁把着,什么地方的县令跟京官通着书信。

      苏燬的眼睛一天比一天亮,皇宫在他心里变得越来越窄。他想起御花园里的假山,觉得小;想起东宫的书房,觉得暗;想起那些年里他跟太子捉蟋蟀的廊下,觉得方方正正的一块地,走几步就到头了。

      他对童年的事没什么留恋。幼年时君臣界限模糊,如今及第了,便只有君臣之分,他划得很清楚。那四年里他几乎没有主动想起过东宫,太子写给他的信他收到过几封,回信也回了,措辞客气,问安,汇报近况,学生式的工整。太子在信里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回老师说行程未定。

      他说的是实话,苏燬不急着回去。

      不过如今想来,东宫那棵石榴树,应该又高了一截,而树底下那个人,应该也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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