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The Decency of Being Rejected by the Asylum 疯人院拒绝 ...
-
莱斯特医生来的时候，我正趴在琴房的地毯上。
不是昏迷。只是嗜睡症发作。半边脸贴在地毯粗糙的绒面上，留下一小滩口水的印迹。玛丽说要去叫人，我说不用。我告诉她，我就喜欢地毯上这种混着灰尘和旧羊毛的味道。
她没听懂。她永远不会懂。
医生推开门的瞬间，我睁开了眼。
莱斯特是个干瘪的老头，穿着黑色三件套，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他手里提着一个磨得发亮的皮箱。皮箱里装着什么？鸦片酊、水合氯醛、或许还有一根用来测试神经反应的银针。
“布莱克伍德小姐。”他站在我面前，俯视着我，语气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漠然，“请您坐到沙发上去。”
我顺从地爬起来。坐好。双手叠在膝头。像个淑女。
科迪莉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蕾丝手帕。她的指关节泛白。她没敢进来。上次在琴房，我的笑容把她吓坏了。她今天特意叫上了朱利安作陪。
朱利安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那副看好戏的表情，比莱斯特医生的药箱更让我感到愉悦。
“听说您最近嗜睡症加重了。”莱斯特坐下来，翻开皮箱，拿出一支温度计，“还伴随严重的幻觉和情绪异常。”
“情绪异常？”我歪了歪头。拉扯到颧骨上的伤口，一阵刺痛。我轻轻吸了口气。“医生，我情绪很稳定。稳定地享受这一切。”
莱斯特医生没有接话。他把温度计塞进我的嘴里。冰冷的玻璃抵着我的舌根。
他拿起我的手腕，搭脉。
沉默。琴房里只有壁炉里木柴的噼啪声。
“脉搏偏慢。”他皱起眉头，“体温偏低。瞳孔对光反应迟钝。”他用拇指翻开我的眼睑，手电筒的光直射进来。我没有躲。
那道光在视网膜上炸开。像梦境里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的瞬间。我看见光里有无数的黑点——是细菌？还是别的什么？
“您的眼睛……”莱斯特松开手，神色有些困惑，“眼底没有任何病变。但反应确实异常。”
“医生。”我吐出口里的温度计，用袖口擦了擦，“您见过人类在遭受巨大痛苦时，大脑会分泌出让人快乐的物质吗？”
莱斯特愣了一下。
“这是生理常识。内啡肽。”
“对。”我点头。笑了。“所以您看，我并不是疯了。我只是比普通人更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生理机能。他们打我，我就快乐。这是科学。”
莱斯特沉默了。他从皮箱里拿出一根银质探针。那是用来测试神经反射的。
“我需要测试一下您的痛觉神经。”他捏住我的手腕，将探针刺入我的指尖。
一滴血珠冒了出来。
刺痛。尖锐的。像一只小虫在啃噬我的骨髓。
我没有缩手。我看着那滴血。感受着痛觉沿着手臂窜上脊椎。头皮发麻。心跳加速。
我笑了。很轻。很愉快。
“痛吗？”莱斯特问。
“很痛。”我如实回答。
“那您为什么在笑？”
“因为痛觉是真实的。”我轻声说，“它是我在这座庄园里，唯一能确定自己还活着的方式。”
莱斯特放下探针。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转头看向门口的科迪莉亚。
“夫人。”他的语气很沉，“布莱克伍德小姐的思维逻辑极其清晰。她的认知能力完好，甚至比大多数正常人更敏锐。她没有疯。”
科迪莉亚的脸瞬间煞白。
“她疯了！她昨天还在唱那种……那种诡异的歌！她砸东西，她胡言乱语！”
“那是她的表达方式。”莱斯特站起身，合上皮箱，“她有严重的嗜睡症，伴有轻度幻觉。这可能是某种脑部神经递质的紊乱。但她绝不符合收容标准。恕我直言，夫人，您所谓的‘疯人院’，并不接收这种状态的病人。”
科迪莉亚张着嘴。被堵得说不出话。
“而且……”莱斯特走到门口，压低声音，“如果把她送进疯人院，那里的医生会问很多问题。关于她的身世。关于她身上的伤痕。您明白我的意思。”
科迪莉亚向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粉底都遮不住她此刻的恐惧。
莱斯特离开了。他走得很坚决。
琴房里只剩下三个人。我、继母、继兄。
“你看。”我靠在沙发上，晃着被刺破的手指，“连疯人院都嫌我太清醒了。妈妈，这世上竟然有连疯子都不收的地方。您说，是不是很讽刺？”
科迪莉亚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急促，凌乱。
朱利安还靠在门框上。
他没走。他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里，那种病态的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疯长。
“所以，你不仅是个怪物。”他慢悠悠地开口，“还是个能保持清醒的怪物。”
“你不也是吗，哥哥？”我歪头看他，血珠从指尖滴落在地毯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你拿着手术刀切火腿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在想怎么切开我的皮肤吗？”
朱利安笑了。他走过来。蹲下身。捏住我受伤的手指。
他的拇指按在针孔上。很用力。刺痛感再次炸裂。
我咬住下唇。身体微微颤抖。一种奇异的快感从手指涌向小腹。
“你享受这个。”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
“我知道你享受。”我喘息着回答，“你享受掌控的感觉。你享受看着我在痛苦里微笑。因为你的生活太乏味了。这座庄园太乏味了。你需要一个实验品，来证明你自己还活着。”
朱利安松开手。
他的表情变了。从戏谑变成了某种警惕。
“你是个疯子。”他站起身，退后一步。
“不，哥哥。”我举起流血的手指，在光线里端详，“我是这个家里唯一正常的那个。是你们，在用各种方式逃避真实。”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离开。
琴房的门关上了。寂静重新占据了这个空间。
我瘫在沙发上。浑身发烫。指尖的疼痛像一团火，在我的神经末梢跳舞。
我闭上眼。困意袭来。但这一次，我不急着睡去。我想好好回味一下刚才的滋味。
莱斯特医生那句“她没有疯”，比任何安慰都更让我感到荒诞。
一个梦魇的混血。一个靠吸食恐惧为生的怪物。在这个人类的世界里，竟然被判定为“正常人”。
这是对我最大的讽刺。也是最大的赞美。
我轻轻哼起那首童谣。声音很轻，像雾气一样在房间里飘荡。
“疯人院，关着门。
门里的人都很快乐。
他们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外面的雨下得多大。
而我站在门外，
浑身湿透，
却对着他们笑。
因为他们疯了，
而我，
太清醒了。”
我趴在沙发扶手上。视线渐渐模糊。
在坠入那片黑暗之前，我想到一件事。莱斯特医生走后，父亲和继母一定会在书房密谈。他们会说什么呢？说我是个无法被收容的怪胎？说家族的名誉已经摇摇欲坠？
没关系。
只要我还能睡。
只要我还能在梦里，张开我那一千只眼睛。
这个庄园里的每一个噩梦，都是我的餐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The Decency of Being Rejected by the Asylu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