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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The Family That Sleeps Together Weeps Together 一起睡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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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桌上,科迪莉亚的茶杯在抖。
红茶洒出来了。沿着杯壁,滴在白色蕾丝桌布上,像一小摊暗红色的血。她猛地放下杯子。瓷器磕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父亲抬起眼。从报纸上方露出一双疲惫的、灰蓝色的瞳孔。他没说话,只是皱了皱眉。那是他惯用的表情。一种冷漠的警告。
朱利安坐在我旁边。他今天没拿手术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节奏很乱。
我低头吃我的煎蛋。半熟的蛋黄液流出来,颜色和继母洒掉的红茶很像。我用叉子戳了戳。
“妈妈今天的气色不太好。”我轻声说。语气温和,得体,带着标准的淑女关怀。“要不要试试睡前喝点温牛奶?我听说,牛奶能让人的睡眠……比较安静。”
科迪莉亚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我。粉底涂了三层,但眼窝下的青黑依然清晰可见。她的眼皮在跳。她的嘴唇在抖。
安静。这个词像一根针,刺进了她最脆弱的那根神经。
“你——”她开口。声音干涩。但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在我的眼睛里看到了东西。一种很平静、很温柔的、像深水一样的笑意。她在庄园里活了这么多年,和无数虚伪的贵妇打过交道。她能分辨出每一种笑容背后的含义。但她分辨不出我现在的笑。
因为那不是笑容。
那是一只梦魇在进食前,对猎物最后的致意。
“牛奶我让玛丽去热。”我补充道,重新低下头去切煎蛋。“如果还是睡不着的话,也可以试试数羊。不过要小心,羊在梦里会变形的。”
“够了。”父亲把报纸拍在桌上。
他起身,整理袖扣。动作和往常一样精准、机械。但他的手指比平时慢了一拍。他也疲惫。他也失眠。只是他不说。贵族永远不会承认自己被一个私生女折磨得夜不能寐。
他离开了餐厅。
餐桌上只剩三个人。
朱利安没动。他的视线在我和继母之间来回扫视。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他的手指依然在敲桌面,但节奏越来越快,像某种失控的节拍器。
“你昨晚梦到了什么,母亲?”朱利安突然开口。他的语气很专业。像一位在医学会诊中询问病史的年轻医生。
科迪莉亚的肩膀猛地一缩。
“我什么都没梦到。”她说。声音提高了半度,过于尖锐。
“您在说谎。”朱利安平静地说。
“你在质疑我?”
“不。我在观察您。您的瞳孔在扩大,额角有虚汗,手部静止性震颤。这些是典型的长期睡眠剥夺症状。您已经连续几晚没有进入深度睡眠了。”
科迪莉亚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她瞪着朱利安,又瞪着我。她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她想说“是她害的”。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是我的名字。科迪莉亚无法在餐桌前,对着儿子说出“你的妹妹在梦里折磨我”。那太荒唐了。荒唐到一旦说出来,她自己就成了疯子。
她转身走了。脚步急促,慌乱。
我继续吃煎蛋。朱利安看着我。
“是你做的。”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什么都没做,哥哥。”我擦了擦嘴角的蛋黄液,抬起头对他微笑。“我只是在睡觉。睡觉是每个淑女应尽的义务。”
朱利安没有说话。他站起身。他走到我身边。他弯腰,凑近我的耳边。
“我要记录你的睡眠周期。”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冷静。“今晚。在我的书房隔壁。那里有一张床。我会整夜看着你。”
我侧过头。我们的距离很近。我能看见他瞳孔里的自己。那张苍白的、带着笑意和淤青的脸。
“好啊。”我轻声回答。“我求之不得。”
朱利安的观察室,其实是一间废弃的佣人房。
狭窄。潮湿。没有窗户。墙皮剥落,露出灰白色的石砖。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铺着粗糙的灰布毯子。天花板上悬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幽幽地跳着。
隔壁就是朱利安的书房。两间房之间隔着一道薄薄的木墙。墙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用一块铜片挡着。朱利安坐在那边的椅子上,面前摆着记录本、钢笔、怀表。他会整夜透过那个孔洞观察我。
他知道我会梦游。他要记录我梦游时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
我脱下鞋子,躺在行军床上。灰布毯子很粗糙,磨着我的手臂。煤油灯的光在头顶晃动,把我的影子拉成扭曲的形状。
我闭上眼。
嗜睡症像一只温柔的手,按住了我的后脑勺。下坠感来了。深渊在张开嘴。黑雾在翻涌。
我沉了下去。
梦里,我展开了躯体。
我没有固定的形状。我是雾,是风,是无数只没有瞳孔的眼睛,是冰霜与暗影编织的巨网。我漂浮在庄园上方。我向下望去。整座布莱克伍德庄园像一只透明的玻璃盒子,盒子里装着三个蜷缩的人影。
继母。父亲。朱利安。
我伸出触须。穿透屋顶。穿透墙壁。穿透皮肤。滑入他们的梦境。
科迪莉亚的梦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雾。她站在雾里,穿着一身破旧的睡袍。她的珍珠项链烂成了泥浆,从她的脖子上往下淌。她拼命跑,但雾没有尽头。她张嘴尖叫,但发不出声音。
我游过去。用无形的触须缠住她的脚踝。她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脚——脚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那些眼睛在眨。
她发疯似的抓着自己的腿。血从抓痕里渗出来。我吸了一口她的恐惧。真甜。像放了两天的奶油。发腻。
我抽回触须。转向朱利安的梦。
朱利安的梦很整齐。像一间手术室。白色的墙壁。明亮的顶灯。正中央摆着一张铁质的手术台。他穿着白色的医生袍,手里握着手术刀。他站在台边。
台上躺着一个人。灰蓝色的高领裙。苍白的脸。是我。
他在梦里剖开了我的胸腔。他的动作很冷静,很专业。他一层一层地切开皮肤、脂肪、肌肉。他在找东西。他在找那颗“非人类”的心脏。
我化为一团黑雾,游到他的身后。我伸出触须,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猛地回头。他看见了我。真正的我。没有形体。无数只眼睛。无数条触手。像一只从深海最深处爬出来的、用噩梦编织的巨兽。
“你……在找什么?”我问。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传来。
他的手术刀掉在地上。他的脸扭曲了。恐惧第一次出现在朱利安的脸上。那种他花了二十多年,在解剖台上、在医学书里、在妹妹的痛苦里,拼命逃避的东西,终于赤裸裸地站在他面前。
我伸出触须,将他卷起来。我看见了他的恐惧。他真正害怕的东西。他害怕失控。害怕自己变成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一个。
我松开他。他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我游回自己的梦境深处。心满意足。
凌晨三点。
我睁开了眼。不。没有完全睁开。我坐起身。行军床的弹簧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我的眼睛半睁着。眼球在眼皮下转动。呼吸平稳。我知道隔壁的朱利安正透过那个孔洞看着我。他的记录本上一定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
我的嘴唇动了。
“哥哥……”
我的声音变了。低沉。沙哑。不像奥菲莉娅平时的嗓音。像另一个人。一个从很古老、很寒冷的地方来的东西。
“你的梦里,有一把刀。”
隔壁传来笔尖折断的声音。朱利安的手在抖。我知道。
“你每天晚上都在磨它。你想切开谁的喉咙?”
我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不属于我的弧度。然后我缓缓地躺了回去。闭上眼。呼吸再次平稳。
隔壁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我听见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刺耳声。脚步声。越来越快。越来越远。他跑了。
我没睁眼。
我只是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清晨。
我从行军床上醒来。脖子酸痛。手臂上有毯子压出的红印。窗外的灰雾依然很浓。
朱利安不在隔壁。他的记录本散落在地上。折断了三支笔。其中一页上,只有半个字迹潦草的字,后面的笔划拖出一道长长的、失控的墨迹。
我蹲下身,捡起那张纸。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书房的桌前。拿起他没用完的钢笔。在纸的背面,写下我的日记。
他们想观察我。他们想解剖我。他们想在我身上找到某种病因。
他们不知道。
被我观察的人,才是真正的标本。
被我解剖的人,才会在夜里尖叫。
我是一只温顺的怪胎。
我坐在餐桌最末端,像个淑女一样切煎蛋。
但我的餐桌,从来不在餐厅。
我的餐桌,在你们每一个人的梦里。
哥哥的刀切不开我的心脏。
但我的触须,已经切开了他的恐惧。
妈妈以为她在惩罚我。
其实我在她每一个失眠的夜里,
慢慢地,
慢慢地,
把她喂肥。
等到我吃饱的那一天,
这座庄园,
就会从噩梦中醒来。
不过没关系。
醒来之后,
才是真正的,
地狱。
我把纸折好。放回他的记录本里。让他自己发现。
然后我推开书房的门。走廊里依然弥漫着旧木头和干花的气味。我听见楼下继母的房间里,传来她颤抖的、几乎崩溃的声音。
“他为什么在发抖?他去哪了?他为什么也在失眠?”
我慢慢走下楼。去餐厅。吃我的煎蛋。等候下一个入睡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