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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The Art of Waking Up in Unfamiliar Places 在陌生地点 ...
煤窖很冷。
但我不怕冷。我侧卧在粗粝的煤块上,像一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空气里有股潮湿的碳粉味,混合着地下生物腐烂的甜腥。我的后脑勺很痛,脖颈右侧有一处刺痛的咬痕。干涸的血痂黏在皮肤上。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牙印。很深。很用力。
是继兄朱利安昨晚趁我昏迷时留下的?还是我在梦里,用自己长满锯齿的触手咬的?
我倾向于后者。
现实里的丑陋和梦境里的触感已经融为了一体。我闭上眼,回味着昨晚梦里的味道——科迪莉亚那带有雪莉酒甜腻的恐惧。那滋味让我浑身发烫。
我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那扇高不可攀的透气窗。
灰白色的死光透进来。
我的喉咙发痒,一个旋律自然而然地钻了出来。我轻轻哼唱着,带着一种愉快的、近乎童真的颤音。
“小猫咪,躲在柜子里。
妈妈拿起了银剪刀。
咔嚓,咔嚓,剪掉了尾巴。
小猫咪,为什么不哭呀?
因为妈妈剪掉的是她的头呀——”
我笑出声来。煤炭的灰尘钻进喉咙,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我咳得蜷缩起来,眼角却泛着病态的泪花。
“小姐!老天爷啊!小姐!”
铁门被撞开。女仆玛丽举着一根蜡烛冲了进来。她的脸吓得惨白,像一张没有涂匀的面粉皮。
“您……您怎么又跑这儿来了!夫人要是知道了,她会发疯的!”
玛丽拽住我的手臂,用力把我拉起来。她的手抖得厉害,像筛糠。
我顺从地跟着她。但我凑近她的脖颈,轻轻嗅了嗅。
廉价的薰衣草香皂。发酸的汗液。还有……恐惧。
那种恐惧很淡,很无趣。像放了三天的白开水。
“别紧张,玛丽。”我用一种无比体贴的腔调说道,“我只是在梦里觉得这里的空气更清新。楼上太闷了,到处都是人类皮囊腐烂的气味。”
玛丽的脸色由白变青。她猛地松开手,像被烫到一样后退了两步。
“小姐,您笑得像殡仪馆里给人化妆的……”
“化妆师?”我摸了摸自己肿胀的脸,嘴角上扬,“哦,亲爱的玛丽,你真会夸人。不过今天不需要化妆了,我这张脸,刚被科迪莉亚夫人亲手上了‘腮红’呢。”
洗漱。换衣。高领裙。
我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很陌生。鼻梁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脸颊微肿,眼睑下是常年不见天日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很亮,黑得发绿。
我对着镜子咧嘴笑了笑。笑得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准备去参加茶话会的女鬼。
餐厅里的气氛比煤窖还要压抑。壁炉里的火半死不活地喘着气。父亲雷金纳德坐在主位,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看着《泰晤士报》。报纸完全挡住了他的脸。他大概觉得,只要看不见我,这个家族的污点就不存在。
继母科迪莉亚坐在他对面。她穿了一件深紫色的高领长裙,粉涂得很厚,但依然遮不住眼睑下严重的浮肿。她整个人显得极度紧绷。
我知道她昨晚没睡好。她在梦里被我舔舐过的地方,还残留着神经衰弱的余震。
“奥菲莉娅。”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冷漠严肃。
“我睡得很香甜,妈妈。”我乖巧地坐下,拿起刀叉,“我梦到了珍珠。很白,很圆。后来它们烂成了黑水,从脖子上淌下来。那画面简直美极了。”
继母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银质餐巾。她的指节泛白。她显然也在梦里看到了同样的画面。
“你在胡说八道。”她压低声音,目光却飘忽不定。
“也许吧。”我切开盘子里的煎蛋。冷透的蛋黄流出暗黄色的液体,像脓水。我用叉子戳了戳,“但这世上,又有谁是真正清醒的呢?”
朱利安坐在我的右手边。
他今天穿了一件做工考究的灰西装。他正用一把极薄的手术刀,优雅地切着火腿。是的,一把手术刀。他特意从书房拿来的。
“早安,妹妹。”他的声音像天鹅绒裹着刀片,“昨晚睡得好吗?”
“非常惬意,哥哥。除了脖颈上有一点小摩擦。”
“哦?是吗。”他放下手术刀,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他伸手,用冰凉的指尖挑开我的高领。他看到了那个咬痕。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很深。”他评价道。手指在那个伤口上按了按。
刺痛感瞬间像电流一样窜过我的神经。我猛地绷紧了脚趾。那种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感,从脊椎底部升腾起来。
他按得越重,我的困意包裹着尖叫的神经。
“你在干什么?”父亲终于放下了报纸,严厉地瞪了朱利安一眼。
“检查她的伤口,父亲。”朱利安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微笑,“毕竟,家族里不能出现狂犬病一样的症状。如果她真的感染了什么,我们必须立刻把她隔离。”
“我没有病,哥哥。”我微微喘息着。我凑近他,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只是在做梦时,把你梦里那个被锁在地下室的丑恶小人,一口咬断了脖子。你昨晚是不是感觉喉咙很痛?”
朱利安的动作僵硬了半秒。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慌。
“她疯了。”朱利安转向父亲,语气平静,“她在胡言乱语。”
父亲闭了闭眼。他看起来像一只疲倦的老狗。“下午莱斯特医生会来。如果她再这样疯言疯语,就把她送走。送去乡下的疗养院。我不能再让布莱克伍德的名誉蒙受损失。”
早餐在死寂中结束。
我回到琴房。这是我唯一被允许停留的地方。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挡住了外面的浓雾。
我坐在沙发上。困意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紧。
滴滴答答,钟摆如催眠曲。
哈哈。死神快来找我呀。我想。
房间的墙纸在呼吸。那些暗红色的花纹像血管一样鼓胀,跳动。天花板上垂下无数根看不见的细丝,连接到继母和父亲的头上。他们像提线木偶。
我想,他们都是死人。这座庄园是一口巨大的棺材。每个人都穿着华丽的衣服,假装自己还在活着。
我用指甲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划着,又哼起了那首恐怖的童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催眠的旋律。是的,我很困。
“铃铛响,猫咪藏。
爸爸把门钉在墙上。
他说是为了保护我,
其实是为了掩盖绝望。
嘘——别出声。
梦魇妈妈来喂奶了,
喝的是人类,
吐出来的是腐烂的月亮——”
“砰!”
琴房的门被猛地推开。继母科迪莉亚站在门口。
她一定是听见了我的歌声。
她的脸色惨白。她盯着我。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中混合着恐惧和暴怒。这是被我昨夜梦境折磨了一宿后,终于爆发的疯狂。
“闭嘴!你给我闭嘴!”她冲过来,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狂躁的践踏声。
“啪!”
一记耳光,重重地落在我的左脸上。
我的头偏向一侧。火辣辣的痛觉炸开。耳膜嗡嗡作响。口腔里泛起一丝铁锈味。
我没有躲。我甚至微微扬起脸。
“你这个怪物!你这个小贱种!”她彻底疯了。她双手交替,带着歇斯底里的哭腔,疯狂地抽打我的脸。
“啪!啪!啪!啪!”
左脸。右脸。左脸。右脸。
响声在房间里回荡。我的视线在晃动。她的指环划破了我的颧骨,血顺着脸颊流下。但我感觉不到痛苦。痛苦已经变成了一种极致的享受。每一次抽打,都在把我的灵魂往梦境的深渊里推近一步。
她的巴掌是钥匙。
我要睡着了。是的,好困倦。
我甚至微微仰起头,配合着她手掌的落点。我沉迷于这种被撕裂的触感。我感受着血液在皮下沸腾,感受着神经末梢疯狂地尖叫。
“妈妈……”我在掌风的间隙中喘息着,声音带着病态的甜美,“您打人的姿势,比上次优雅多了。”
“怪物!魔鬼!”她尖叫着,指甲掐进了我的脖颈。
就在这时,她突然停手了。
她惊恐地后退了两步。她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一双沾满鲜血的爪子。
她之所以停下来,是因为我的表情。
我在笑。嘴角肿胀,血迹斑斑,但我眼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无尽的、幽暗的、深不见底的愉悦。
她怕了。
她退后,撞翻了身后的花瓶。刺耳的碎裂声惊醒了她。她提着裙摆,像一只受惊的母鸡,逃也似的冲出了琴房。
我瘫坐在沙发上。脸痛得麻木。我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铁锈味,咸涩的,带着她指环上残留的肥皂香。
我微笑着闭上眼。意识在模糊。
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我趴在沙发扶手上,用带血的手指,在白净的墙纸上写下最后的独白。字迹歪歪扭扭,像蜘蛛爬行。
痛觉是真实的。
比你们的爱真实。
比父亲的沉默真实。
比哥哥的解剖刀真实。
我是一只活在鞭子下的怪物。
鞭打是我的养分,
耳光是我的赞歌。
如果有一天,我停止微笑了,
那一定是因为,
你们打得太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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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The Art of Waking Up in Unfamiliar Pla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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