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The Gentle Art of Dining and Degradation 优雅进食与 ...


  •   长桌。银器。冷汤。灰绿色的雾气粘在彩绘玻璃上。

      这是布莱克伍德庄园的晚宴。

      我坐在最末端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符合继母科迪莉亚口中“体面”的姿势。

      父亲雷金纳德坐在主位,切肉的动作像上发条的钟表。他没有看我。他很少看我。

      我那张苍白的脸,是他出轨的活证据。我是私生女。我是这个家族光鲜外表上的一道烂疮。

      继母坐在我对面。她的脖颈上戴着三圈珍珠。她看着我。准确地说,是盯着我的鼻子。那种眼神,像在看一只爬在餐盘边缘的蟑螂。

      继兄朱利安坐在我右侧。他手里把玩着银质小勺。他的视线在我的领口处游走。那种窥探病理标本的目光,黏腻,湿冷。

      “喝汤,奥菲莉娅。”继母开口。声音甜腻。带着毒。

      “是,妈妈。”我拿起汤勺。

      汤面浮着一层油。黄澄澄的。像某种腐烂生物的脂肪。

      我舀起一勺。送进嘴里。没味道。

      困意就在这时袭来。毫无预兆。像潮水。像深海巨兽的吞咽。

      我的脊椎被抽走了骨头。脖子猛地一软。眼皮重重砸下。

      “砰。”

      我的脸砸进了汤盘。

      温热的油脂淹没口鼻。很烫。但我没挣扎。我在下坠。坠入那个没有虚伪的深渊。

      黑色的雾。无数的眼睛在我头顶张开。我是一只巨大的梦魇。我在云层上飞翔。我看见了科迪莉亚的梦。

      她坐在一堆珍珠里。珍珠在腐烂。变成黏稠的黑水。她尖叫。

      我伸出触须。吸了一口。

      真甜。发酸的甜。

      “醒醒!你给我醒醒!”

      头皮传来剧痛。有人扯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从汤盘里拽了出来。

      我睁开眼。

      世界一片模糊。肉汁挂在睫毛上。我眨了眨眼。看清了科迪莉亚扭曲的脸。

      “你故意的。”她嘶嘶地喘息。她的胸脯剧烈起伏。“你这个小贱种。你故意在餐桌上发疯。”

      父亲放下了刀叉。

      他的脸色铁青,但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他转身离开。

      “雷金纳德!”继母尖叫。

      “别弄出动静。佣人们在看着。”父亲头也不回。他丢下我们。他逃了。

      餐桌上只剩三个人。

      科迪莉亚松开了我的头发。她气得浑身发抖。她盯着我满脸的汤渍。

      “啪。”

      她扬起手。一记耳光。重重地抽在我的左脸上。

      我的脸偏向一侧。火辣辣的痛感炸开。耳膜嗡嗡作响。

      但我没有哭。

      我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战栗。从脚底窜上脊椎。很爽。痛觉是真实的。比那些虚伪的问候真实一万倍。

      我慢慢地转过头。看着她。

      “再来。”我说。声音很轻。

      科迪莉亚愣了一秒。

      “你这个疯子。”她咬牙切齿。“啪!”反手又是一记耳光。

      这次是右脸。她的指环划破了我的颧骨。血渗了出来。温热的。我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的肉汁和血。

      铁锈味。还有一点咸。

      “谢谢您,妈妈。”我轻声说。

      “啪!啪!啪!”

      她疯了。巴掌像雨点一样落下。左脸。右脸。左脸。右脸。她的手掌像一只失控的飞蛾。

      我闭上眼。

      享受。

      真的。非常享受。

      每一次疼痛都像在亲吻我的神经。她的羞辱是我的养分。她以为她在惩罚我。她不知道,她正在喂养一只梦魇。

      她的手掌打在我的脸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这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女仆玛丽在角落里发抖。

      朱利安坐在原位。

      他没动。他手里依然拿着那个银勺。他歪着头。瞳孔放大。他看着我的脸一点点红肿。

      他在看我的表情。他在记录我的生理反应。

      他是个变态。

      “够了!”朱利安突然开口。

      他站起身。拉住了继母的手腕。

      “母亲。够了。您会弄断她的脖子的。”

      科迪莉亚大口喘气。她的头发散乱。她的手掌通红。她看着我。

      我的脸已经肿胀不堪。鼻血流进嘴里。但我依然在笑。嘴角上扬。

      “她……她在笑……”继母退后一步。她脸上的愤怒变成了恐惧。

      她怕了。她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她是个怪物。”继母捂住嘴。她转身跑出了餐厅。裙摆在地毯上拖拽出仓皇的弧度。

      餐厅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在跳动。

      朱利安走到我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的手指修长。冰冷。

      他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肿胀的脸。

      “你在享受。对不对?”他低声问。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病态的狂热。

      我看着他。我的视线因为肿胀而变得狭窄。

      “你弄疼我了。”我轻声说。但这三个字里没有求饶。只有一种扭曲的陈述。

      “你的瞳孔放大了。奥菲莉娅。”他摩擦着我颧骨上的伤口。动作很重。像在探索某种病理特征。

      “你这个精神病。你在这痛苦里找到了快感。”他的声音像冰冷的刀刃。“你真病得不轻。”

      “我没疯,也没得什么该死的病症。”我笑了。肿胀的嘴唇扯破了口子。血珠冒了出来。

      他松开手。像甩开什么脏东西。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母亲会把你关进阁楼的。”他说。“她刚才吓坏了。她会说你邪灵附体。父亲会默许。佣人们会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那真是太好了。”我伸出舌头,舔掉嘴唇上的血。“阁楼安静。”

      “你会饿死的。”

      “我会睡着的。”

      他沉默了一会。随后他转身离开。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瘫坐在椅子上。

      脸很痛。耳朵在鸣叫。浑身发烫。

      我闭上眼睛。

      这就是我的家。一个用荣誉编织的绞刑架。

      父亲用沉默做绳索。继母用恐惧做刀俎。继兄用病理学做解剖刀。

      而我。我是祭坛上那只最快乐的羔羊。

      我在现实的皮囊里被撕咬。我在梦境的深海里称王。

      我趴在餐桌上。女仆玛丽不敢靠近我。我在烛光里,用带血的手指,在白色的桌布上划下字迹。

      没写完。我太困了。

      意识在模糊。血腥味和肉汁味混在一起。

      我笑出声。很轻。很好玩。

      我闭上眼。沉入那片宽容的黑暗。

      现实是一片充满荆棘的泥沼。但我学会了在被踩踏时,品尝泥土的芬芳。

      她用巴掌亲吻我的脸,
      我用微笑回赠她的恐惧。
      被厌弃的种子,
      扎根在腐肉里,
      开出最娇艳的曼陀罗。
      别叫醒我。
      在现实的刑场上,
      我已经死了;
      在梦魇的温床里,
      我才刚刚,
      诞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