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暗涌 沈叙白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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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叙白开始上班的第二个星期，南城的雨停了。
天放了晴，江面上那层灰白色的雾气终于散干净了，露出对岸连绵的青山，和山顶上几朵懒洋洋的白云。阳光落在水面上，碎碎的，亮亮的，像撒了一把揉碎的金箔。沈叙白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黄昏的光把整条青石巷照得暖融融的，石板路的缝隙里钻出了几簇嫩绿的野草，被风吹得轻轻摇。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子比平时快了些。今天老板提前半小时关了店，说天气好，早点回去。他顺路在镇口的水果摊上买了几个橘子，又在一家小店里挑了一盒稍微像样的颜料。沈墨言那盒蓝色快用完了，他记得。
推开仓库门的时候，沈墨言不在。
画架上有一幅画，是昨天那幅暖灰色调的，中间那块空白终于被填上了。沈叙白走近了看，看见画面中央画了一扇窗。窗户是打开的，窗台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半碗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皮，和窗外的天光映在一起，泛着柔柔的暖色。光线从窗外照进来，在碗沿上镀了一道极细的金边。整幅画安静极了，像是一个人坐在桌前，安安静静地喝一碗粥的瞬间。没有人在画面里。可那个空着的椅子，那只喝了一半的碗，那扇被推开的窗，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人的温度。
沈叙白站在画前，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橘子放在桌上，把颜料搁在画架旁边。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里间。沈墨言的床铺整整齐齐的，毯子叠好了放在床尾，床上没有人。他又看了一眼门口。门开着，外面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片暖黄色的亮。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沈墨言蹲在江边。
他背对着仓库，蹲在石阶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看水里的什么东西。身上穿着那件旧毛衣，袖子挽到了小臂中段，露出左腕上那条红绳。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拂起来又放下，露出后颈上那块颜色偏浅的皮肤。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像。沈叙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过去。
他走到沈墨言旁边，蹲下来。他没有出声，只是顺着他的视线往江面上看。江水平缓地流着，灰绿色的，水面下偶尔有鱼翻起小小的浪花。靠近石阶的浅水处，有一群小鱼苗，细细的，银灰色的，聚在一起游来游去，像一片会移动的碎光。沈墨言在看那群小鱼。他的视线跟着它们，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表情很安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看到什么让他觉得有趣的东西。
“你在看鱼。”沈叙白说。
“嗯。”沈墨言的声音很轻，“它们每天这个时间都来。”
“你每天都来看？”
“有时候。”
沈叙白蹲在他旁边，看着那群小鱼在浅水里转圈。两个人就这么蹲着，谁也没有说话。黄昏的光慢慢变暗了，从暖黄色变成了橙红色，把江面染成了一匹流动的绸缎。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星星。蹲了大概十几分钟，那群小鱼散了，游向了深水区。沈墨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做饭。”
沈叙白跟着他站起来。他比沈墨言高一些，低头看见沈墨言的头顶和微微凌乱的发旋。他伸手想去拂掉他肩上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落上去的枯叶。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把手收回来，揣进口袋。
那天晚饭是沈墨言做的。他把沈叙白买回来的橘子剥了两个，放在一只小碟子里，摆在桌上。然后他炒了一盘鸡蛋，又炒了一盘青菜，煮了米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沈叙白夹了一筷子鸡蛋，发现比上次自己炒的好吃太多了。鸡蛋蓬松柔软，带着一点淡淡的焦香，盐放得刚刚好。他埋头吃了一大碗饭，又添了半碗。
“你做饭比我好吃。”他说。
沈墨言没有接话。他只是把最后一块鸡蛋夹进了沈叙白碗里。
吃完饭，沈叙白洗碗，沈墨言回到画架前。他把那幅画从画架上取下来，靠在墙边，和之前那两幅并排放着。三幅画并在一起，颜色从冷到暖，从灰蓝到暖灰再到那扇温暖的窗。像是一条从冬天走到春天的路。然后他在画架上夹上一块新的空白画布，蘸了颜料，开始画下一幅。
沈叙白洗完碗，擦干手，走到画架旁边看了一眼。新画的底色是极浅的暖黄色，像是清晨的光落在墙面上的颜色。他还看不出要画什么，可那种颜色让他觉得很舒服，像是有人把太阳最柔和的那一段光线截下来，涂在了画布上。他回到桌边坐下来，翻开昨天的报纸。
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画画，一个看报。窗外的江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暖意。沈叙白翻着报纸，偶尔抬眼看一下沈墨言的背影。那个背影安安静静的，微微弓着，笔在画布上慢慢移动。偶尔会停下来，沈墨言侧着头想一会儿，然后继续落笔。他的肩膀很放松，没有紧绷的感觉，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的姿势。
沈叙白把报纸翻到了最后一页，正准备折起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他点开。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很短。
“你妈病了。回来。”
沈叙白盯着那行字。他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过了几秒，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动作很轻，可手指尖有些发凉。他抬起头，看向画架那边。沈墨言背对着他，还在画。笔在画布上落下，抬起来，又落下。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慢。台灯的光照着他后颈上那块浅色的皮肤，和左腕上那条细细的红绳。
沈叙白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把报纸折好放在一旁，然后走到画架旁边，在沈墨言身后站了一会儿。沈墨言感觉到他过来了，偏了偏头。
“怎么了。”
“没怎么。”沈叙白的声音很平，“我去烧点水。”
他走到角落里的铁皮柜前面，把水壶接满水，放在电炉上。水壶开始冒热气的时候，他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水壶嘴里冒出的白雾一缕缕地升起来，散在空气中。他口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他攥着它，指节泛白。
他妈病了。他爸让他回去。可那条短信的号码他不认识，语气也很生硬，不像是他爸发的。像是别人代发的，或者是从什么通讯录里翻出来的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存的号码。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这个号码是谁的。也许是家里某个亲戚。也许是继父的秘书。也许是随便哪个被继父指使来传话的人。
他把水烧开了，关了电炉，把水倒进两只杯子里。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端到沈墨言手边。沈墨言接过来，喝了一口，又继续画画。沈叙白回到桌边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水，吹了吹，喝了一口。热水滑过喉咙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钝钝的疼。他没有再看手机。他就让它翻着，屏幕朝下，扣在那张旧报纸上面。
那天晚上，两个人还是像往常一样，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沈叙白盖着毯子，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横梁。窗外江面上有渡轮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来，低低的，沉沉的。他听见沈墨言翻了个身。然后是一阵安静。然后沈墨言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很轻，很闷。
“你今天不太对。”
沈叙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毯子拉上来了一点，盖住下巴。
“没事。有点累。”
床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墨言说：“早点睡。”
沈叙白闭上眼。“嗯。”
仓库里安静下来。江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旧布帘子吹得轻轻晃。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墙边那三幅并排的画上。灰蓝的海，灰绿的江，和那扇开着窗的白瓷碗。三幅画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等画它们的人，或者等画里缺的那个人。
沈叙白把毯子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压在身下，硬硬的，硌着他的腰。他没有动。他闭着眼，呼吸慢慢变平，变浅。可他没有睡着。他一直醒着，醒到很晚。醒到江面上的汽笛声停了，渡轮靠了岸，整条江都安静下来。醒到沈墨言的呼吸彻底沉下去了，绵长而均匀。然后他睁开眼，在黑暗中偏过头，看着床上那个模糊的、蜷缩着的轮廓。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了毯子里。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暗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