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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留饭 沈叙白上班 ...

  •   沈叙白上班的第四天,开始下雨了。

      南城的雨和家里不一样。家里的雨是直的,利落的,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地响。南城的雨是斜的,绵密的,像是从江面上织出来的,一层一层地铺过来,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不响,可一会儿就能把人淋透。他从小超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雨丝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斜斜地往下落。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沿着青石板路往仓库走。石板被雨打湿了,泛着青光,脚踩上去有些滑。他走得慢,一步一顿,手里拎着一袋超市里卖剩的临期面包。老板说卖不完也是扔,让他拿回去。他没舍得扔,想着沈墨言画画到半夜的时候可以当宵夜。

      走到仓库门口时,他听见里面有声音。是画笔洗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很轻。他推开门,水汽混着松节油的味道扑面而来。沈墨言站在那个旧铁皮柜前面,背对着他。他刚洗完笔,手指上沾着水珠,正用一块旧布擦手。听见门响,他偏过头来。

      “回来了。”

      “嗯。”沈叙白把面包放在桌上,脱下湿了半截的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抬头看了一眼沈墨言,愣了一下。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旧毛衣,领口松松地垮着,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头发好像刚洗过,蓬蓬的,有些乱,搭在额前。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更松散了一些,像是把那层紧紧裹在身上的壳卸下了一点。沈叙白盯着他看了几秒,移开了视线。

      “今天画了什么。”

      沈墨言走回画架前。画架上是一幅新的画,比之前那两幅大一些,颜色也不再是灰蓝色调,而是暖的。暖灰、米白、浅赭石,一层一层地铺开来,像傍晚天光落在江面上的颜色。画面的中心还是空着的,什么都没画。可四周的颜色已经很丰富了,丰富到让那块空白显得格外醒目,像是画的人还没想好该往里放什么。

      沈叙白看了一会儿,问:“中间要画什么。”

      沈墨言没有回答。他拿起画笔,蘸了一点暖灰色的颜料,在画面的边缘添了几笔。落笔很轻,和周围那些厚涂的颜色不同,像是怕惊到什么。

      沈叙白没有再问。他去角落把湿外套挂好,去铁皮柜里翻出昨天剩的米,煮了一锅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他用勺子搅了搅锅底,想起沈墨言从前煮粥的样子。那时候他站在旁边看,觉得沈墨言干什么都从容不迫,连搅粥都像是画一幅画。现在他自己站在锅前,握着同样的勺子,他才知道这件事一点都不从容。粥煮到稠的时候要不停地搅,否则锅底就会糊;水放少了米粒太硬,水放多了又变成稀汤。他第一次煮的时候就是水放多了,沈墨言没说什么,喝了两碗。他后来才知道,那天他煮的那锅粥其实稀得跟米汤差不多。

      粥煮好了。他把锅端下来,回头看沈墨言。沈墨言还在画画。他站在画架前面,微微侧着头,目光在画布上来回游移,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挪到画面上。台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颧骨上的轮廓比前几天柔和了些。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偶尔会松开,轻轻吐出一口气。

      沈叙白端着碗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从追到南城那天起,他看见的沈墨言和从前不同了。从前在家里的那个沈墨言,总是背对着他。背影是弓着的,绷着的,像是背了什么东西在身上,弯得直不起来。可此刻站在画架前的这个背影,虽然依旧清瘦,却比从前直了一些。肩胛骨还是支棱的,可它们不再像两把刀一样顶在那里。它们安静地伏在薄薄的毛衣底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把那碗粥放在桌边,自己先坐下来吃。他没有喊沈墨言,因为他知道他画完那一笔就会过来。果然,过了一会儿,沈墨言放下画笔,走到桌前坐下。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低头看了看碗里的东西。粥今天煮得正好,米粒开了花,稠稠的,米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他用筷子把那层米皮挑起来,看了看,然后放进了嘴里。

      “怎么不吃菜。”沈墨言抬起头来。

      沈叙白这才发现桌上只有粥。他忘了做菜。今天下班晚了,回来又煮粥,忘了煎蛋或炒个青菜。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站起来说:“我去煎个蛋。”

      “不用了。”沈墨言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粥,“这样就挺好。”

      沈叙白又坐下来。两个人隔着那张旧桌子,一人一碗粥,安安静静地喝着。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轻轻拨弄一把细弦的琴。台灯的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袋临期面包的塑料袋上,反射出一小片模糊的亮。

      沈墨言喝完了粥,把碗放下。他看着沈叙白,忽然说了一句。

      “你瘦了。”

      沈叙白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着沈墨言。沈墨言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安静,像是在看一幅需要修补的画。那种目光很轻,可沈叙白觉得它很重,重到他不敢动。

      “是吗。”他说,“可能是刚上班累的。过几天就好了。”

      沈墨言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把碗收了,端到角落里洗了。水声哗哗地响着,沈叙白坐在桌边,听着那水声,看着他的背影。沈墨言洗碗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只碗都对着灯光照了照,看有没有洗干净。沈叙白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沈墨言也是这样。吃完饭总是他洗碗,洗得干干净净的,从来不偷懒。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现在他看着这个背影,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大概什么都不知道。

      沈墨言洗好碗,擦干手,走到画架前坐下来。他拿起画笔,又画了一会儿。沈叙白坐在桌边,从旁边抽了一张旧报纸,慢慢地翻着。报纸是前几天的,上面的新闻他一条都没看进去,他只是想让自己坐在那里,安安稳稳地坐着,让沈墨言知道他在,让这个空间里不只他一个人。

      台灯的光照着两个人。一个画画,一个看报。窗外的雨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打在仓库的铁皮顶上,咚咚地响。江面上的风灌进来,把挂在窗边的旧布帘子吹得轻轻晃荡。

      沈叙白翻到报纸最后一页的时候,听见沈墨言那边的声音停了。他抬起头,看见沈墨言侧着身,靠在椅背上,画笔搁在膝盖上。他偏着头,看着画布上那一片暖灰色的底色,和中间那块依旧空着的区域。

      “沈叙白。”

      “嗯。”

      “你明天几点下班。”

      “八点。”

      沈墨言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画笔,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着。

      “那我等你回来再画。”

      沈叙白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他看着沈墨言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

      “好。”

      那天晚上,沈墨言睡得比平时早。他躺在床上,裹着那条薄毯子,面朝着墙壁。沈叙白躺在地上,盖着那条灰蓝色的旧毯子。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仓库里只有雨声,和远处江面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沈叙白听着沈墨言的呼吸慢慢变沉,变得绵长。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横梁,横梁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在月光里显出一道模糊的灰白色。

      他闭上眼。毯子角攥在手里。他想,沈墨言说他瘦了。这句话很平常,可他觉得那是他这些天听过的最好的话。因为他记得沈墨言从前从来不说这样的话。从前沈墨言什么都不说。不问他吃没吃,不问他穿没穿,不问他累不累。什么都不说,把所有关心都藏在沉默里。可现在他说了。他说你瘦了。他说等你回来再画。

      沈叙白把毯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他在毯子底下弯了嘴角。雨声还在下,淅淅沥沥的,不急不缓。明天他还要去上班。明天沈墨言会在仓库里画画。傍晚他回来,沈墨言给他留饭。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知道能过多久。可每过一天,他就多赚一天。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然后沉沉睡去。

      梦里,渡口的雾散了。那条小船上坐着两个人。一个人在画画。另一个人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留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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