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回去 沈叙白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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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叙白没有等到第二天晚上。
那天夜里他几乎没有睡，天蒙蒙亮的时候就醒了。江面上的晨雾还没散，灰白色的，一层叠着一层，把仓库外面的一切都裹得模模糊糊。他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墙角，然后拿起手机走到了外面。晨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水汽，把他最后一点困意也吹散了。他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然后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遍。响到第五声的时候，那边接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陌生，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公事公办的腔调。
“喂。”
“我是沈叙白。我妈怎么了。”
那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那个女人说：“你妈住院了。你爸忙，没空管。你回来一趟。”
沈叙白听着那个声音，觉得陌生得可笑。他追问了一句：“什么病。”
“高血压。犯了头晕，摔了一跤。不严重，但需要人照顾。”
说完那边就挂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沈叙白攥着手机站在晨雾里，站了很久。雾气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的肩头，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他看着江面上慢慢透出来的光，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转过身的时候，看见沈墨言站在仓库门口。
他穿着那件当睡衣的旧T恤，外面披着那件深色外套，脚上趿着一双旧拖鞋。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睛有些肿，像是一夜没睡好。他就那样站在门框底下，看着沈叙白。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描出一圈淡淡的暖色，可他的脸在暗处，表情看不太清。
“你站外面干什么。”沈墨言开口，嗓音有些哑。
沈叙白把手机揣进口袋，朝他走过去。“没什么。透透气。”
沈墨言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偏了偏头，让开了门框的位置。“进来。外面凉。”
两个人回到仓库里。沈叙白去烧水，沈墨言站在画架前，拿起铅笔在废纸上随手画着什么。水烧开的时候，沈叙白把杯子端过去，放在桌边。他坐下来，看着沈墨言站在那里画东西。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很轻，很密，像是雨落在树叶上。
“哥。”他开口。
沈墨言的铅笔停了一下，然后又动了。
“我妈住院了。我得回去一趟。”
沙沙声停了。沈墨言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他没有问什么时候知道的，也没有问什么病。他只是看着沈叙白，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走。”
“今天。我看看有没有下午的车。”
沈墨言把铅笔放下，走到桌边坐下来。他端起那只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跟你一起回去。”他说。
沈叙白抬起头看他。“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在这里等我。”
“我跟你一起。”
“哥——”
“沈叙白。”沈墨言打断他，语气很平，可很稳，“你一个人回去，你爸会跟你说什么，会做什么，你扛得住吗。”
沈叙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沈墨言说得对。他一个人回去，面对继父的质问和指责，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住。他也许能，也许不能。可如果沈墨言跟他一起回去，继父的火就会烧到沈墨言身上。他不能让沈墨言回去。他好不容易才在南城安顿下来，才有了这间仓库，有了这几幅画，有了每天蹲在江边看鱼的那一小段平静。
“你不能回去。”沈叙白说，“你回去，他——”
“我知道他会做什么。”沈墨言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没有起伏，“我都知道。可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沈叙白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很安静，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已经做好了准备的笃定。他忽然意识到，沈墨言说的“不放心”里，包含着多少东西。他怕沈叙白被继父骂，怕他被逼着做决定，怕他一个人扛不住。他什么都怕，所以他要跟他回去。
“你在这里等我。”沈叙白伸出手，握住了沈墨言放在桌上的那只手。那只手还是凉的，细瘦的，指节分明。“我回去看一眼。我妈没事我就回来。最多三四天。你在这里画画，等我回来。”
沈墨言垂下眼，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叙白以为他会继续坚持。可最后他只是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低声说了一个字。
“好。”
那天中午，沈叙白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钱包。他买了下午两点多的车票。沈墨言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收拾。他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等沈叙白拉上帆布包的拉链，站起来的时候，沈墨言转身走到了画架旁边。他从那摞画里抽出一张。是那幅灰蓝色海景画的草稿，小小的，只有巴掌大，是他来南城第一天画的。他把那张画折好，走过来，塞进了沈叙白的帆布包侧袋里。
“路上看。”他说。
沈叙白低头看着那张被塞进侧袋的画。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没有把画拿出来展开，只是伸手按了按那个侧袋，感觉到那卷画纸硬硬的轮廓，硌着他的手指。
“哥。”他说，“我走了。”
沈墨言“嗯”了一声。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沈叙白拎着包走出去。江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那张清瘦的脸。他站在门框底下，影子被午后的光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地板上。沈叙白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沈墨言还站在那里。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动作很小，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沈叙白站在石板路上，看着那个站在仓库门口的身影。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像那天早上他醒来，发现沈墨言不见了。像那天下午他推开画室的门，看见空荡荡的画架。他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转过身，沿着石板路往上走。他没有再回头。可他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从仓库门口跟到石板路的尽头，跟到渡口的拐角处，跟到他上了出租车，关上车门。然后那道目光才断了。
车开了。他靠在座位上，从侧袋里抽出那张画。小小的画纸上，灰蓝色的海面平静而辽阔，边角有些毛了，是反复摩挲过的痕迹。他盯着那片灰蓝色的海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画折好，放进胸口的那个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车驶过南城的大桥。江面在窗外一闪而过。他偏头看的时候，只看见灰绿色的水光和岸边模糊的树影。他收回视线，闭上眼。口袋里那张画的边角硌着他的胸口，轻轻的，可一直在那里。
他想，三四天。三四天他就回来。回到那个仓库，回到那盏台灯底下，回到那个蹲在江边看鱼的人身边。他什么都算好了。只是他忘了，有些事，从来不在人的算计之内。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