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借来的日子 南城的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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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第三天，沈墨言画完了那幅画。
沈叙白那天早上去镇上买早餐，拎着一袋豆浆和几根油条回来的时候，看见沈墨言站在仓库门口，面向江面，手里拿着那幅画。画布上是灰绿色的江水和一只孤零零的小船，船上依旧没有人。可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江边，把画放在石阶上，在画布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沈叙白走过去的时候，看见那行字已经写完了。很小的字，铅笔写的，笔画的末端微微往上翘。“渡口。晴。”
他站在沈墨言身后，看着那幅画和那行字。沈墨言没有回头，他只是把铅笔收起来，拿起那幅画，回到仓库里，把它靠在墙边。和之前那幅海景画并排放在一起。两幅画，一幅灰蓝的海，一幅灰绿的江。都是水。都是空无一人的水。
沈叙白站在门口，看了那两幅画一会儿。他想起画室角落里那个铁盒，里面装着从十四岁到十八岁的每一张画。那些画里全是他。睡着的、笑着的、跑着的、回头喊“哥”的。而这两幅画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他。像是沈墨言在画那些画的时候，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和他无关的世界里。江上没有船，海上没有脚印。干干净净的，空得像一间没有人住的屋子。
那天中午，沈叙白做了饭。
他煎了两条小鱼，是从镇上买来的，银白色的，小小的，用油煎得两面金黄。他又炒了一盘青菜，煮了米饭。沈墨言坐在桌边等着，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一张废纸上随手画着什么。沈叙白把菜端上来的时候瞟了一眼，看见他画的是几条弯曲的线。像水波，又像某种看不见的、正在流动的东西。
“吃饭。”沈叙白把碗放在他面前。
沈墨言把铅笔放下，拿起筷子。他吃了一口鱼，嚼了嚼，没有说咸，也没有说淡。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吃完了，把碗里的饭吃得很干净。然后他放下碗筷，看着沈叙白。
“你的假还剩几天。”
“三天。”
沈墨言沉默了一会儿。他垂下眼，看着桌面上那张被他画了水波的废纸。“三天之后你回去。”
沈叙白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回哪里。”
“回家。回学校。”
“你呢。”
沈墨言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铅笔，在那几条水波的旁边又画了一笔。很轻的，歪歪的。像是风从水面上吹过。
“我留在这里。”他说，“这里的租金不贵。画廊那边也谈好了，会帮我卖画。”
沈叙白放下碗。他看着沈墨言的脸。他看上去很平静，甚至比昨天更好一些。脸色恢复了正常的白，不再泛青，眼底的青痕也淡了许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沈叙白知道，他不是临时起意。从接到那条短信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在计划这件事了。离开家，来到南城，找个地方住下，画画，卖画。把自己从沈叙白的人生里摘出去，干干净净的，像那幅画里空荡荡的江面。
“那我呢。”沈叙白又问了一遍。
沈墨言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可都被压得很深。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很轻。“你回去。好好毕业。好好生活。”
“然后呢。”
“没有然后。”
沈叙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桌上的碗收了，端到角落里洗了。水声哗哗地响着，他的手在凉水里泡着，指尖冻得发红。他洗得很慢，每一只碗都擦了又擦，擦到瓷面发亮。他没有回头，可他感觉到沈墨言的目光落在他背上。那种目光很轻很轻，像怕他碎掉似的。
碗洗完了。他擦干手，转过身来。沈墨言还坐在桌前，手里攥着那支铅笔，在废纸上画着那条看不见的水波。沈叙白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哥。”他说，“我不会走的。”
沈墨言手里的铅笔停住了。
“你在这里待多久，我就待多久。你在渡口画画，我就在旁边找份工作。你卖画，我上班。你晚上画画，我早上做饭。你住仓库，我也住仓库。你交租金，我跟你分摊。”他的声音很平，一个一个地说着，“我不是在求你跟我回去。我只是告诉你，我在这里。”
沈墨言的手在废纸上又画了一道线。那道线歪了，他没有去改。
“你的学业——”
“可以转学。可以远程。可以休学一年再回来。”沈叙白打断他，“你以前为了我放弃了多少东西，你自己算过吗。你从美院退学的时候，你跟家里闹翻的时候，你一个人搬到外面住的时候。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可我查过。我全都查过。”
沈墨言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来，看着沈叙白。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裂缝，像是结冰的湖面被凿开了一个洞。他张了张嘴，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当年为了我放弃了那么多，”沈叙白看着他，“现在轮到我了。你觉得我会输给你吗。”
沈墨言看了他很久。然后他垂下眼，把那支铅笔放在桌上。铅笔滚了两圈，停在废纸旁边。他的手指空落落的，放在桌面上，微微蜷着。
“沈叙白。”他的声音很轻，“你太犟了。”
“我知道。”沈叙白说，“跟你学的。”
那天下午，沈叙白去镇上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小超市当收银员，每天下午到晚上，工资不高，但够吃饭和分摊仓库的租金。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江面上亮起了对岸的灯火，一串一串的，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他推开仓库的门，沈墨言坐在台灯下画画。听见他进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找到了？”
“找到了。明天开始。”
沈墨言“嗯”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画画。沈叙白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画布。那幅新画刚刚起稿，底色铺了一层浅浅的灰，像天亮之前最暗的那段天光。线条很少，只有几笔，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可沈叙白的目光落在画面右下角的时候，停住了。那里有一小块颜色，很淡很淡的金色。在灰蓝色的底色上，像是有人用指尖蘸了一点点晨光，小心翼翼地按了上去。
他站在沈墨言身后，看着那一小块金色。沈墨言没有回头，可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像是知道沈叙白看见了什么。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台灯的光落在画布上，落在那块很小很小的金色上。
晚上睡觉的时候，沈叙白躺在地上，盖着那条灰蓝色的旧毯子。江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腥味。他听见沈墨言在床上翻了个身。
“沈叙白。”
“嗯。”
“你明天上班，几点回来。”
“八点。”
沉默了一会儿。
“我给你留饭。”
沈叙白把毯子拉到下巴底下，攥着毯子角，闭上眼。他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好。”
窗外，渡口的最后一班渡轮驶过了江面。汽笛声悠长地响着，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散在风里。仓库里很安静。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交错着，慢慢地，慢慢地，同步了。
明天，沈叙白要去上班了。沈墨言会在仓库里画画。傍晚沈叙白回来，沈墨言给他留饭。日子就这样过。一天一天地过。不知道能过多久。可沈叙白觉得，每过一天都是赚的。从那个空荡荡的家追到南城，从江边的石阶蹲到他旁边。每一步都是赚的。
他把毯子攥紧了些。闭上眼。梦里，他看见渡口的雾散了。江面上露出那条小船。船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在画画，一个在看他画画。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借来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