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渡口 沈墨言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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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言没有说“好”。
但那天晚上，他没有赶沈叙白走。
仓库里只有一张旧木床，窄窄的，靠墙放着，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毯子。沈墨言睡在床上，沈叙白睡在他旁边的地上。地上铺了几张旧报纸，上面盖着沈叙白带来的那件外套，又硬又冷。沈墨言侧过身，把毯子分出一半，垂在床沿。什么都没说。沈叙白看着那条垂下来的毯子角，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毯子接过来，搭在自己身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仓库里很安静，只有江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着。台灯关了，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冷白色的，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沈叙白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横梁。他听见沈墨言的呼吸声，很轻，很浅，比平时慢。他知道他没有睡着。
“哥。”他轻声喊了一句。
沈墨言没有回应。可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冷吗？”
沉默了几秒。然后沈墨言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从毯子里传出来。
“不冷。”
沈叙白闭上眼。他把毯子角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毯子上有味道。沈墨言的味道。淡淡的，凉凉的，像江面上飘过来的风。
第二天早上，沈叙白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仓库外面有一棵很大的樟树，枝丫伸到窗前，上面落了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地闹着。他睁开眼，翻身坐起来，腰背又酸又僵。地上的报纸被他睡皱了，沾了一背的油墨印子。他揉了揉后颈，转头去看床上。床空了。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那只灰蓝色的旧毯子被叠成了方方正正的一块。沈墨言不在。
沈叙白站起来，光着脚走到仓库门口。门开着，外面的光涌进来，亮得他眯起了眼。他看见沈墨言蹲在江边的石阶上，背对着他。面前支着一个很小的旧画架，画架上夹着一张不大的画布。他正在画画。江风吹着他的头发，把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袖口挽了一点，露出左腕上那条红绳。
沈叙白没有走过去。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找厨房。仓库角落里有一个旧铁皮柜，里面放着几包方便面和一小袋米。旁边有一口旧锅和一个电热壶。他把锅洗了，接了水，放在一个简易的电炉上烧着。米下了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守在锅边，看着那些米粒在水里翻滚，慢慢变得软烂。他想起沈墨言从前煮粥的样子，站在灶台前，微微低着头，肩膀放松着，动作很慢但很熟练。他那时候觉得煮粥是一件很平常的事。现在他站在一口旧锅前面，用着一只不知道被谁用过的勺子搅着锅底，忽然觉得那件事一点都不平常。
粥煮好了。他盛了两碗，端到外面。沈墨言还蹲在江边画着，没有回头。沈叙白把碗放在石阶上，在他旁边蹲下来。他看了一眼画布。画面上是一片灰绿色的江面，和对岸那座被薄雾笼着的山。江面上有一只小船，很小，孤零零的，浮在水中央。船上没有人。
“吃早饭。”沈叙白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沈墨言偏头看了一眼那碗粥。米粒煮得开了花，稠稠的，冒着热气。他放下画笔，接过碗。他端着碗喝了一口，咽下去，没有说话。沈叙白也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煮得有点稠了，米味很淡，可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他整个人松了一点。
两个人蹲在江边的石阶上，一人端着一碗粥，看着江面上的晨雾慢慢散开。太阳从对岸的山后面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落在水面上，把灰绿色的江水染出了一层暖色。有一只白鹭从江面上掠过，翅膀贴着水，划出一道很轻的弧线。
“你什么时候回去。”沈墨言忽然开口。
沈叙白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我不回去。”
沈墨言没有看他。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用筷子搅了搅。“你学校那边怎么办。”
“请了假。”
“请了多久。”
“一个星期。”
沈墨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一个星期之后呢。”
沈叙白偏头看着他。沈墨言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线条被光磨圆了棱角，眼皮底下那片青色比昨天淡了些。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喝完碗里剩下的粥，把碗放在石阶上，然后继续蹲着，看着江面。
“哥。”他说，“你什么时候回去。”
沈墨言没有回答。他把碗放下，拿起画笔，在画布上落下新的一笔。那条小船旁边，多了一条水痕。浅浅的，像是船划过去之后留下的涟漪。
那天下午，沈叙白去了一趟镇上的超市。
他买了米、鸡蛋、一把青菜、一小瓶酱油和一条毛巾。他拎着东西走回仓库的时候，路过一片旧居民区。几个老太太坐在巷口晒太阳，看见他这个陌生人，多看了两眼。一个卖菜的大姐在路边摆着摊，青菜和萝卜码得整整齐齐。他停下来买了几颗鸡蛋，大姐问他是不是来看人的，他说是。大姐问他看谁，他说看一个画画的人。大姐笑了，说这片有个画画的小伙子，前几天刚来，天天蹲在江边画，画得可认真了。沈叙白“嗯”了一声，拎着东西继续往前走。
回到仓库时，沈墨言还在画画。不过这次他坐在里面，坐在那张旧凳子上，面前摆着画架。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画布上。沈叙白把买来的东西放好，去角落里洗了手，然后开始做晚饭。他煎了两个鸡蛋，炒了一盘青菜，把中午剩的粥热了热。他把饭菜端到那张旧桌子上，摆好两双筷子。
“哥，吃饭。”
沈墨言放下画笔走过来。他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煎蛋的边缘有点焦，青菜炒得有点老，可摆得很整齐。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
“咸了。”他说。
“下次少放点盐。”
沈墨言没有再说话。他把那盘青菜吃完了，把煎蛋也吃完了，粥喝得干干净净。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沈叙白。
“你以前不会做饭。”
“现在会了。”
“为了我学的？”
沈叙白抬起头，看着他。沈墨言的目光很平静，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沈叙白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
“嗯。为了你学的。”
沈墨言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江面上暮色渐沉，灰蓝色的天和水连在一起，分不清边界。远处有一艘渡轮缓缓驶过，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晃动的光带。
“那个渡口还在用。”沈叙白走到他旁边，“每天早晚各一班。”
沈墨言看着那道光带，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以前小时候，我以为渡口是离开的地方。后来才知道，渡口也是回来的地方。”
沈叙白偏头看着他。沈墨言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浅了，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沈叙白看见了。
他想，渡口是离开的地方，也是回来的地方。沈墨言从家里离开，来到了这个渡口。而他从家里追来，也来到了这个渡口。两个人从不同的方向出发，最后在同一个渡口相遇。也许这个渡口，就是他们该停下来的地方。
晚上，两个人还是睡在仓库里。沈叙白在床边铺了新的报纸，把白天买的毛巾铺在上面，比昨天软了一点。沈墨言把毯子还是分出一半，搭在床沿。沈叙白接过来，盖在身上。
月光比昨晚更亮，照得仓库里明晃晃的。沈叙白躺在地上，看着月光在墙上的影子，听着沈墨言的呼吸声。今天他的呼吸比昨晚更沉了，更均匀了，像是真的睡着了。
沈叙白闭上眼，攥着毯子角，慢慢沉下去。梦里他看见一片海，灰蓝色的，水很浅。沙滩上有两串并排的脚印，从远处延伸到水边。他沿着脚印往前走，看见沈墨言坐在水边，脚泡在海水里，手里拿着画笔，画着面前的浪花。他走过去，在沈墨言旁边坐下来。沈墨言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把画笔递给他。他接过来，在画布上落了一笔。金色的，是阳光落在海面上的颜色。
他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仓库里光线很暗，只有台灯还亮着，光很小很小。他转头去看床，沈墨言还在睡，呼吸很轻，侧脸埋在枕头里。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站起来，走到外面。
江面上晨雾很浓，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他站在石阶上，吹着潮湿的风，忽然想起昨晚沈墨言说的话。渡口是离开的地方，也是回来的地方。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块被踩得光溜溜的青石。青石面上有深深浅浅的纹路，像被无数双脚磨出来的。他把脚踩在上面，站稳了。
他在心里说，他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里，在这个渡口，等着。等雾散，等天晴。等沈墨言画完那幅画。等他亲口说，一起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渡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