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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南城 火车到南城 ...

  •   火车到南城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零七分。

      沈叙白拎着一个帆布包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南城的天空比家里那边低,云层厚而白,像一层叠一层的旧棉絮,把阳光滤成了柔和的、没有棱角的亮。空气里有水汽,黏黏的,贴在皮肤上,带着一种陌生的、潮湿的暖。他在广场上站了很久,直到身旁来来往往的人都走光了,他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地图。

      他在南城没有任何熟人。唯一有的,是一个地址。沈墨言大学室友工作的那家画廊。他截过图,在手机相册里翻出来,对照着地图找到了公交线路。公交站离车站不远,他跟着导航走了七八分钟,在站牌下等车。站牌旁边有一棵榕树,树冠很大,气根从枝丫上垂下来,又细又长,像一排被风吹散的、灰褐色的雨丝。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得很慢,每到一个站就停下来,开门关门,上来几个人又下去几个人。窗外的街景从繁华的主干道慢慢变成了安静的、两旁种着梧桐的老街。梧桐的叶子很大,铺在头顶上,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路面上。

      他在一条叫“青石巷”的站台下了车。巷子很窄,两侧是旧式的骑楼,楼上是住家,阳台上晾着衣服,花花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一楼是各种小店,卖茶叶的、卖瓷器的、卖手工饰品的。他沿着巷子往里走,走了大概五分钟,看见一扇木框的玻璃门。门旁边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画廊的名字。就是这里。

      他推门进去。门铃响了一声,清脆而短促。画廊里很安静,墙上挂着几幅画,灯光打在画上,暖融融的。前台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正在翻一本画册,听见门铃抬起头来。他看见沈叙白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小,可沈叙白看得清楚。他认出了他。

      “你是……沈叙白的弟弟?”

      “我是沈叙白。”他说,“我来找我哥。”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你哥……他不在我这。”

      “我知道。”沈叙白站在前台前面,语气很平,“他昨天到了南城。我坐今早的车来的。我知道他可能会联系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去了哪里?”

      年轻男人看着他。沈叙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眼眶底下有很重的青,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了极限的弦。年轻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他昨天中午到的。在我这里坐了一个下午。我问他住哪里,他不肯说。他只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他顿了顿,看着沈叙白的眼睛,“他走的时候,我问他要不要给你报个平安。他说不用。他说你会来找他的。”

      沈叙白的手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他没告诉我他住在哪里。”年轻男人继续说,“但是他走的时候,我叫了一辆车。我听他跟司机说了个地名。好像是叫什么……‘渡口’。”

      “渡口?”

      “对。南城有个老渡口,在江边上。从前是货运码头,现在荒废了。旁边有一片旧房子,租出去给人做工作室。”他看了沈叙白一眼,“你哥可能在那儿。”

      沈叙白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偏过头来。

      “谢谢你。”

      “不用谢。”年轻男人看着他的背影,“你哥他……看上去很累。”

      沈叙白没有回头。他推开门,门铃又响了一声。他走进巷子里,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落下来,打在他肩上,碎碎的,一晃一晃的。他掏出手机,搜了“渡口”的位置。在老城区的东边,江边上,离这里大概四十分钟的车程。

      他又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沿着江边开。江面很宽,水是灰绿色的,平缓地往下游淌。对岸有山,连绵着,被薄薄的雾气笼着,看不太真切。司机师傅开着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词听不太清。沈叙白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江景,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昨天还在那个空荡荡的家里,今天就已经在另一个城市,看着另一条江了。他坐了一夜的火车,又转了两趟公交,现在坐在这辆车上。他在做一件很疯狂的事。追一个人追到千里之外。可他心里很平静。那种平静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长出来的,沉甸甸的,稳当当的。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师傅在一个路口停了。“前面就是渡口了。车开不进去,你走两步吧。”

      沈叙白付了钱,下了车。面前是一条石板路,窄窄的,往下倾斜着通向江边。路两旁是旧式的筒子楼,灰墙黑瓦,墙根处生着青苔,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他沿着石板路往下走,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江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腥味。江面比之前看到的更宽,灰绿色的水在风里起着细密的波纹。岸边有一排旧仓库,红砖墙面,锈蚀的铁门,窗户上钉着木板,有些已经掉了,露出黑洞洞的窗口。

      他沿着仓库往前走,经过几扇锁着的铁门和半塌的围栏。走到最里面那间仓库时,他停住了。那间仓库的门虚掩着,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原木。门缝里透出光。那种光很熟悉,暖黄色的,像一盏台灯的光。还有一股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淡淡的,凉凉的。松节油混着皂香。

      沈叙白站在门口。江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胸腔都在震。可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仓库里面很大,空间被隔成了前后两间。前面摆着几张旧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盒颜料和几支笔。墙上贴着几张画纸,用胶带粘着,边角微微卷起。再往里走,光线暗下来,只有一盏台灯亮着。那盏台灯他认识。是画室里的那一盏。暖黄色的灯罩,边缘有一小块被烧焦的痕迹。那是沈墨言画画时习惯性把台灯拉得很近,灯泡烤的。

      台灯亮着。台灯旁边坐着一个人。沈墨言背对着门,坐在一张旧木凳上。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肩膀很瘦,微微弓着。面前支着一个简易的木画架,上面放着一块画布。他正在画,手里的笔很慢地移动着,落下的线条很轻很轻。他没有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或者说,他听见了,但没有回头。

      沈叙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他看了二十年。从小看到大,从矮看到高,从宽看到瘦。可此刻这个背影跟他记忆里的所有版本都不同。它比任何时候都更薄、更脆弱,像一张被揉皱了又重新展开的纸,上面布满了折痕,可还是勉强立在那里。

      沈叙白往前走了两步。沈墨言还是没有回头。台灯的光落在他后颈上,照出那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浅的皮肤。那是烧伤疤痕的末端,像一只手从衣领底下探出来,轻轻地、长久地,按在那里。

      “哥。”

      沈叙白的嗓音哑得不像话。那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路的风尘和疲倦,带着从千里之外追来的所有重量,带着他这一路上咽回去的、没能哭出来的东西。

      铅笔停住了。沈墨言的肩膀绷了一下,动作很小,可沈叙白看见了。他没有转身。他坐在那里,背对着沈叙白,铅笔握在手里,笔尖抵在画布上,一动不动。

      江风从仓库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了墙上贴着的那几张画纸,发出细碎的、簌簌的响声。那盏台灯的暖黄色光圈落在两个人的影子上,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隔着三步的距离。

      沈叙白没有走过去。他就站在那三步之外,看着沈墨言的背影。他等了很久。久到江面上的风停了又起了,久到远处传来轮渡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沈墨言终于慢慢转过身来。

      他瘦了。才两天不见,可他的脸明显又削了一圈,颧骨比之前更凸了,眼下的青色比之前更深了。他抬起头来看着沈叙白。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疲惫的、挣扎的、没有料到的,还有一些更深处的、被藏了很久的。它们搅在一起,像江面上的暗流,看不出方向,可力量很大。

      他张了张嘴。

      “你怎么来了。”

      嗓音很轻,轻到像被江风吹散了的纸屑。

      沈叙白看着他。他看见沈墨言的右手还攥着铅笔,指节泛白;看见他左腕上那条红绳还在,松松地绕着,绳结处垂着两根毛了边的线头;看见他外套领子底下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后颈,薄薄的皮肤下细细的血管在轻轻跳。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沈墨言面前,蹲了下来。他仰着头看他,从这个角度,他看见的是沈墨言的下颌线条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像一只受了惊的、随时会飞走的鸟。

      “哥。”他说,“我来接你回家。”

      沈墨言看着他,嘴唇颤了一下。他把视线移开,看向旁边那扇破旧的窗户。窗外是灰绿色的江面,平缓地淌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不该来的。”

      “可我还是来了。”

      “你不该。”

      “沈墨言。”沈叙白喊了一声他的全名。声音不重,可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沈墨言攥着铅笔的手收紧了。笔尖在画布上划出一道极轻的、歪斜的线。

      “你想让我后悔。”沈叙白看着他,“你想让我恨你。你想让我觉得你根本不值得。所以你走了,你关机,你不告诉我你在哪里。你把所有的事都做了,让我找不到你,让我自己放弃。”

      沈墨言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东西。

      “可你算错了一件事。”沈叙白说,“你算错了我。”

      他伸手,覆在了沈墨言攥着铅笔的那只手上。掌心贴着他的指节,那些指节是凉的,绷得紧紧的。沈叙白没有用力,只是安静地按着。

      “你走吧。你躲吧。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他的声音很轻,可很清晰,“你躲一辈子,我就追一辈子。你跑不动了,我就背着你跑。你不想活了,我就坐在你旁边等你,等到你想活为止。”

      沈墨言的手在他掌心里开始颤了。那种颤抖很细微,从指节传到手腕,传到左腕上那条红绳。红绳的穗子轻轻晃着,像风里的草叶。

      “我身上有两条疤。”沈叙白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背上那条是为我,你心里那条也是为我。这两条疤我认了。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认了。你推不开我的。”

      沈墨言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是红的,里面蓄着水光,可还是没有落下来。他就那样看着沈叙白,嘴唇抿着,抿得很紧很紧。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把什么东西往回压。

      沈叙白伸出手,把他攥着铅笔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铅笔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台灯旁边。沈叙白握住他空了的、冰凉的、还在轻轻颤抖的手。然后把那只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他的脸是热的,沈墨言的手是凉的。冷热贴在了一起,像是两个极端在那一刻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温度。

      沈墨言闭上眼。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无声的,克制的,只有两滴。滑过颧骨,滑过下颌,滴在了沈叙白握着的那只手上。温热的,滚烫的。

      沈叙白把那只手攥得更紧了。

      “哥。回家吧。”

      仓库外面,江风把远处轮渡的汽笛声送了过来。悠长的,低沉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那盏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红砖墙上。一个蹲着,一个坐着,手攥着手。影子挨得很近很近,近到像是一个人。

      窗外,江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灰白色的,缓缓地漫过水面,漫过对岸的山脚。可天是晴的。干净,透亮。像是有人把积了太久的云层一把掀开,露出了底下那一整片蓝。

      雨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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