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空屋 沈叙白在画 ...

  •   沈叙白在画室里坐了一整夜。

      那把旧藤椅的藤条硌着他的后背,一根断了的藤条翘起来,抵在肩胛骨下方,钝钝地疼。他没有换姿势。他就那样坐着,怀里抱着那个铁盒,盒子贴着胸口,凉意透过薄薄的毛衣渗进来,贴在皮肤上,像一只手按在那里,不紧,可也不松。对面那面墙空荡荡的,灰白色的墙面上留着几枚图钉的孔眼,密密麻麻的,深深浅浅的,像一个人身上褪了痂之后留下的痕迹。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每一次声音消失之后,屋子里的安静都变得更加沉重,像一层一层叠加的、透明的棉被,压着他的耳膜,压着他的呼吸。台灯忘了关,暖黄色的光圈落在画架旁边的地面上,边缘模糊而柔软。光圈之外的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

      他就那样坐到了天亮。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时候,是灰蓝色的。淡的、冷的、一点一点漫上来的,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沈叙白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铁盒。盒盖上落了一层极薄的灰,他用拇指抹了一下,指腹上留下一道灰白色的痕迹。他把那根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从脚底到膝盖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扶着画架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酸麻过去。然后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拍在脸上时他打了个激灵,残余的困意被冲散了。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是红的,颧骨上有一道被藤椅扶手压出来的印子,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他开始打扫。

      他扫地的时候很慢。扫到画架底下,看见几根铅笔屑和一小团揉皱的纸。他蹲下来把那团纸捡起来,展开。纸上只有几道铅笔线,是一个人的侧脸轮廓,画到一半停了。他没有细看,把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继续扫。他拖地的时候把水拧得很干,拖把从画室的一头拖到另一头,拖了三遍。地面干净了,干净得能映出台灯模糊的轮廓。

      他擦桌子的时候把所有东西都拿起来擦了一遍。笔筒、调色盘、颜料管、洗笔筒。洗笔筒里的水早就干了,底下积了一层灰白色的颜料渣。他把洗笔筒拿到水龙头底下冲,水漫过那些干涸的颜料,慢慢地洇开,变成浑浊的灰色液体流下去。他冲了很久,冲到底下的水变得清澈。然后他把洗笔筒倒扣在窗台上晾着。

      擦到画架的时候,他的手指摸到了横杆上一小块凸起。是干掉的颜料,深灰色的,硬得像一颗小石子。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没有抠动。他站在那里,指尖按在那块颜料上,按了很久。然后他松了手,没有继续抠,让它留在那里。

      中午的时候,他给沈墨言打了电话。

      第一遍,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挂了,隔了一分钟,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到第六遍的时候,他没有等那个女声说完,就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了。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里,同一个号码整整齐齐地排了六行,每一行后面都跟着一个刺眼的“未接通”。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黑色的屏幕映出天花板上一小片模糊的白。

      他去厨房煮了一碗面。水烧开了,他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黏在一起,他多搅了几下才散开。煮好了,捞进碗里,加了一勺酱油,几滴香油。他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坐下来,筷子夹起一绺面条,举到嘴边,停住了。碗里冒出的热气扑在他脸上,带着酱油和香油的味道。他想起来,他其实不会煮面。他从来没煮过。以前都是沈墨言煮的。

      他把筷子放下了。

      那碗面放在桌上,慢慢凉了。面条在汤里泡着,一点一点地涨开,把浅褐色的汤吸干了,面条本身涨得发白、发软。他没有吃。他端着碗走到厨房,把面条倒进了垃圾桶里。碗和筷子洗了,放进碗架里。锅刷了,灶台擦了,水槽里的水渍用抹布抹干了。一切都恢复了原状,像没有人来过,没有人煮过一碗面。

      然后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的东西很少。一只陶瓷碗,是他平时放钥匙的。碗里空着,钥匙不在。碗旁边有一只遥控器,和一本沈墨言看到一半的画册。画册摊开着,停在某一页,是一幅风景画。画上是大片大片的灰色天空和一条细长的、几乎看不见的地平线。沈叙白拿起那本画册,看了一眼摊开的那一页,又合上了。他把画册放回原处,保持着摊开的样子。

      下午的时候,他推开了沈墨言房间的门。

      房间很整齐。被子叠好了,叠成四方的、有棱有角的那种,放在床尾。枕头摆正了,枕巾铺得很平,连一道褶子都找不到。床头柜上扣着一只水杯,杯底朝上,里面没有水。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着,最上面几本落了灰,他没有去碰。他拉开衣柜的门。衣柜里空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挂着几件沈墨言不常穿的。一件黑色的风衣,一件深蓝色的毛衣,一件浅灰色的衬衫。他把那件浅灰色的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拿在手里。布料很软,很轻。他把衬衫翻过来,在衣领的内侧看见一道极淡的、已经洗了很多次的痕迹,是磨出的毛边。他把衬衫贴在脸上,布料上残留着极淡的味道,凉凉的,像是从很远的、已经在消散的记忆里飘过来的。他吸了一口气,把那味道存进肺里。然后他把衬衫重新挂回去,把衣柜门合上了。

      他在床边坐下来。床垫软而凉,坐下去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低下头,看见枕头上有一根头发。黑色的,很细,很短,是沈墨言的。他把它捏起来,放在手心里。那根头发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放在掌心里像一根细微的、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垂下来的线。

      他攥住了它。

      傍晚的时候,他去了画材店。老板看见他一个人来,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愣了一下。“你哥呢?他上次说要的那批颜料到了,我还说等他来拿。”

      沈叙白站在柜台前,双手插在口袋里,沉默了几秒。“他出门了。我来拿就行。”

      老板从柜台底下搬出一个纸袋,放在台面上。“都在里头了。你哥眼光好,挑的都是好牌子。”

      沈叙白付了钱,拎着纸袋往外走。天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橙黄色的光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瘦瘦的,只有一条。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面包店,玻璃橱窗里亮着暖光,里面有人在排队。他从前陪沈墨言来过这里,沈墨言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说“这家的吐司不错”,他就进去买了。那天沈墨言站在门口等他,双手揣在口袋里,微微缩着脖子。他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把吐司递过去,沈墨言接过来,看了一眼袋子上印着的店名,嘴角弯了一下。他记得那个弧度,很浅,可很真。

      今天没有人站在门口等他。他经过那家面包店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走到家门口,他掏钥匙。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锁芯发出“咔哒”一声,门开了。屋里是黑的,所有东西都保持着早上他离开时的样子。他把颜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没有开大灯。客厅的窗户外面有路灯的光透进来,灰黄色的,落在地板上,照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邻居家的门开了又关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来又消失了。久到声控灯灭了又亮了,亮了又灭了。然后他伸出手,按亮了客厅的灯。光瞬间铺满了整间屋子,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着杯子经过沈墨言的房间时,他停了一下。门关着。他伸出手,拧了一下把手,门没有锁。他推开了。

      房间还是那个样子。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像一间没有人住过的客房。空气里有极淡的、快要散尽的味道。凉凉的,带着皂香和松节油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滑过喉咙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寒意。他把剩下的水放在床头柜上,和那只扣着的杯子并排。然后他退出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根头发。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弯弯的,像一道旧伤疤。他看着那道裂缝,脑子里把所有的事都想了一遍。从七岁那场火灾想到十八岁那个夜晚,从画室里那些画想到画背面那一行字,从沈墨言额头抵在他肩上的那一刻想到他转身离开时那个极轻的、几乎没有的关门声。他把每一件事都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像翻一本已经看了一百遍的书,每一页都知道写的是什么,可还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地看。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坐起来,打开手机,订了一张去南城的车票。

      最早的一班,六点四十分。到南城下午两点。订完票,他打开地图,把南城的画廊都搜了一遍。大大小小十几家,他用手指一个一个点开,看地址,看营业时间,看图片。他不知道沈墨言在哪一家。可他知道南城不大,只要他在那里,他就能找到他。

      他把手机放下,躺回床上。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点。只一点点。可就是那一点点,让他呼吸的时候不再觉得每一口都吸到一半就堵住了。

      第二天,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从厨房到客厅,从画室到沈墨言的房间。他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处都反复擦了又擦。他把沈墨言衣柜里剩下的衣服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他把书架上那几本落了灰的书拿下来,用湿布擦了封面和书脊,又放回去。他把画室地上的颜料管按色系排好了,深色在一头,浅色在另一头。他把那块干掉的颜料按在画架横杆上,没有试图再抠它。

      这个家,他要好好守着。

      第二件,他去了学校。他找到导师,说家里有事,要请一周假。导师问他什么事,他说出趟远门。导师看他脸色不好,没有多问,签了假条。他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又看见了那棵玉兰树。满树的花已经开过了头,大部分都蔫了,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褐色,风一吹,就有一两片落下来,打着旋,落在地上。春寒过了,天暖了,花期也快过了。

      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从鼻腔里溢出来的,短促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压了太久,终于从缝隙里漏出来了一点点。他把手揣进口袋,转身往家走。

      那天晚上,他最后一次走进画室。

      他打开灯,在沈墨言的画架前坐下来。台灯的光圈落在空白的纸上,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笔尖钝了,他在纸上试了两下,划出两道浅浅的灰线。他在空白处找了一个位置,笔尖落下去。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字很小,很轻,笔画的末端微微往上翘,像是学着某个人的笔迹。

      “哥,我来找你了。”

      他把那张纸留在画架上,用那颗干掉的颜料块压住一角。然后他关了台灯,走出画室,把门带上。门合上的那一刻,锁舌咔哒一声嵌进门框里,声音很轻,可他在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明天天不亮他就要走了。这间屋子会空下来,空成一座安静的、落满灰尘的空壳。茶几上的陶瓷碗会继续空着,厨房的水龙头会继续滴着水,画室的台灯会继续亮着那一小圈光。可他不怕。屋子空了可以再填满。只要人还在,什么都来得及。

      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了那张车票的边角,和那根细得几乎摸不到的头发。他攥紧了它们。转过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廊的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脚步声一轻一重地穿过黑暗,最后停在了房间门口。门开了,又合上了。

      整间屋子安静下来。厨房里的水龙头滴了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清脆的声响。画室里的台灯忘了关,亮着一小圈暖黄色的光。那圈光落在那张纸上,落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刻意模仿了沈墨言笔迹的字上。

      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天亮。

      可明天天一亮,沈叙白就走了。

      他在去找他的路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空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