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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预兆 沈墨言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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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言说“让我想想”之后的第三天,他好像真的在想了。
沈叙白看得出来。他早上从房间出来时,会先在门口站一会儿,像是在整理什么,然后才走向餐桌。他喝粥的时候不再低着头了,偶尔会抬起眼,看着沈叙白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看很久。那种目光很安静,没有之前的回避和闪躲。沈叙白转过身撞见他的目光时,沈墨言没有移开视线。他只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然后轻声说了句“今天粥挺好”。
沈叙白笑了,笑得很用力,生怕沈墨言看不出来。
他以为这是好转的迹象。他以为沈墨言说的“想想”,是在考虑跟他走的事。他甚至开始偷偷计划路线,查了南城的天气和房子,存了好几个中介的电话。他想,等沈墨言想好了,他就把这些东西摆出来。两个人一起选一个地方,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可他没有注意到的是,沈墨言在想的那几天里,做了一些别的事。
那些事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沈叙白后来回想起来,根本不会发现。
第一天,沈墨言把画室彻底整理了一遍。沈叙白经过门口时看见他把那摞旧画布一张张翻出来,用软布擦掉上面的灰,重新码好。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奇怪,但没有多想。画室确实该收拾了,颜料堆得到处都是,地上散落着铅笔屑和废纸团。沈墨言弯着腰,把那些废纸团一个个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仪式。
第二天,沈墨言把那幅海景画从画架上取下来了。那幅画已经完成了,灰蓝色的天,浅蓝色的海,两串并排的脚印。他把画靠在墙边,背面朝外。沈叙白后来进去看的时候,发现画背面多了一行字。他凑近了看,是很小的、用铅笔轻轻写的日期和地点。日期是今天,地点写的是“家”。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写这个。那幅画就画在家里,为什么要写“家”。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所以然来,便放下了。
第三天晚上,沈墨言做饭了。
这是很久以来他第一次主动下厨。他做了两菜一汤,都是家常的,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味道清淡,火候刚好,比沈叙白的手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他把菜端上桌的时候,沈叙白刚从学校回来,推开门闻到饭菜的香味,愣了好几秒。
“你做的?”
“嗯。”沈墨言把筷子摆好,“洗手吃饭。”
沈叙白洗完手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放进嘴里。酸甜适中,鸡蛋很嫩,西红柿的汁水裹着蛋块,是他小时候吃过的味道。他嚼了两下,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低下头,拼命扒饭,把那股往上涌的东西压回去。
沈墨言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细细地品尝什么。偶尔会抬头看沈叙白一眼,目光里藏着一些沈叙白看不懂的东西。那种东西很温柔,温柔到让沈叙白觉得有些心慌。可他告诉自己,别多想。这就是在好起来。哥哥在主动做饭,主动收拾屋子,主动做那些以前不肯做的事。这就是在好起来。
那顿饭吃了很久。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可空气里有一种难得的、安安静静的暖意。沈叙白吃完饭去洗碗的时候,沈墨言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他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温温的,沉沉的,像一件很重的东西被轻轻放下了。
“哥,你看什么?”
“没什么。”沈墨言转过身,往画室走去,“我去收拾点东西。”
沈叙白洗完碗,擦干手,走到画室门口。沈墨言蹲在地上,面前摊着那个旧铁盒。盒子是打开的,里面的画被拿出来了大半,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沈墨言正把一幅幅画重新放回去,动作很轻,每一张都对齐了边角,像是在整理某种很重要的遗物。沈叙白站在门口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不对劲。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哥,你在干什么?”
“收拾。”沈墨言没回头,把最后一张画放进去,合上铁盒的盖子,“太乱了。整理一下。”
他把铁盒推到墙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沈叙白,目光很平静。他走到沈叙白面前,伸手拂了一下他的衣领。沈叙白的领子被洗碗时溅湿了一小块,他把它翻下来,理了理,指尖在沈叙白的锁骨上轻轻擦过。
“去睡吧。不早了。”
沈叙白看着他。他想说什么,可沈墨言已经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了。他在房间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身来,看了沈叙白一眼。那一眼很长很长,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脑子里。然后他关上了门。
沈叙白站在画室门口,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可那晚他睡得格外沉,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安抚着他,告诉他一切都会好的。
第二天早上,沈墨言不见了。
沈叙白醒的时候觉得不对劲。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连呼吸都显得刺耳。他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多。他平时七点就醒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睡过了头。他赤脚走出房间,先去厨房看了一眼,没人。客厅里也没人。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白色的,很干净,压在沈叙白平时放钥匙的那只陶瓷碗下面。
沈叙白站在茶几前,看着那个信封,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灰蓝色变成了暖黄色,久到那只胖鸟在梧桐树枝丫上跳了两圈又飞走了,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他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个信封。信封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他拆开,展开。
沈墨言的字。清瘦的,克制的,笔画的末端微微往上翘。只有一行。
“叙白,我去南城了。”
沈叙白盯着那行字,大脑一片空白。他翻过纸,背面没有字。他又翻回来,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每一遍都觉得是假的,每一遍都觉得那张纸会突然变出更多的话来。可它就停在那里。六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告别,没有对不起,没有“等我”,没有“你好好的”。六个字,干净利落,像一把刀切下去,齐整得让人连伤口在哪都找不到。
沈叙白攥着那张纸,站在客厅里。他没有哭,也没有喊。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树。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来,蹲在茶几旁边。他把那张纸放在地上,用手掌一寸一寸地抚平。然后他低下头,把脸贴在冰凉的瓷砖上。瓷砖很冷,冷得他太阳穴发紧。他想起昨晚沈墨言在他门口那一眼,想起他收拾铁盒时对齐边角的动作,想起那幅海景画背面写的“家”。
原来那是在告别。
他早就知道了。从他接到那条短信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了决定。他说“让我想想”,不是在想跟不跟他走。他在想怎么走。用什么方式走,走之前该做什么,该留什么,该说什么。他把画室收拾好了,把画码好了,做了最后一顿饭,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走了。
沈叙白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瓷砖。他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碎得很慢,碎得很细,像冰面在春天里化开,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每一道裂痕都清晰而漫长。
他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等他站起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暖黄色变成了刺目的白。他走到画室门口,推开门。画室空荡荡的,画架还在,椅子还在,那盏台灯还在。可那个总坐在画架前画画的人不在了。空气里还留着淡淡的松节油味,和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凉凉的皂香。沈叙白站在画室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把那股味道吸进肺里,吸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它们全部存起来,存到以后再慢慢用。
然后他看见了墙角那个铁盒。
他走过去,蹲下来,打开盖子。里面是厚厚一沓画,全是年少的他。每一张背面都写着一行字,他从前不敢翻,怕翻了就再也合不上。可这一次他翻了。一张一张地翻,一面一面地看。那些字迹从稚嫩到成熟,从歪歪扭扭到清瘦有力。从“今天他喊了我三声哥”到“我该怎么办”。
翻到最底下那张画时,他的手停住了。那张画上画的是他十八岁生日那晚,自己站在沈墨言房间门口的样子。画面上的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攥着一杯没喝完的酒,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可眼神很亮。背面写着一行新字,墨迹比其他的都新,新到像是昨晚才写上去的。
“我走之后,你要好好吃饭。蛋要煮溏心的,粥不要放太多水。冬天围巾记得戴。下雨了记得带伞。你值得很好很好的人生,比我好一万倍的那种。”
沈叙白盯着那行字,终于哭出了声。他把那幅画抱在怀里,蜷缩着蹲在画室的地上,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他的哭声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可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撕裂般的钝痛。
窗外,那只胖鸟又飞回来了,落在枝丫上,抖了抖羽毛。玉兰花开满了整棵树,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着。春天好像真的来了。可沈叙白蹲在冰冷的画室地板上,抱着那幅画,觉得浑身都在发冷。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冷得像是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冰窖。
他终于明白,沈墨言说的“让我想想”,是骗他的。他根本没想过要跟他走。他从头到尾都只想着一件事——怎么把他推开。用最温柔的方式,用最残忍的方式,用一顿饭、一幅画、一个收拾整齐的房间、一封六个字的信。
沈墨言用了整整三天,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完了。然后他走了。安安静静地,干干净净地,像他从未来过一样。
可沈叙白知道,他来过了。他背着那道疤来过了,带着那些痕迹来过了,爱了他整整二十年来过了。
他把那幅画贴在胸口,像要把那个画面嵌进身体里。他低下头,看着画上那个站在门口的、十八岁的自己,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沈墨言推开了他,说“出去”。
他推开了他一次。又推开了他第二次。这一次,是彻底的、决绝的、不留后路的。
可他还是爱他。哪怕他把那颗心掏出来摔在地上踩碎了,他还是爱他。他恨不起来。他试过了,可那种恨刚冒个头,就被别的什么东西淹没了。那东西太沉了,沉到他喘不过气来。可他还是攥着不放。因为那是沈墨言留给他的,唯一能攥在手里的东西了。
他慢慢站起来,把那幅画收好,放在铁盒的最上面。他合上盖子,把铁盒抱起来,抱在怀里。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开满了花的玉兰树。
他想,南城很远。可他知道路。
他一定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