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春寒 二月末，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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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天气忽然回暖。
窗外的梧桐树上冒出了第一颗嫩芽，小得几乎看不见，像一粒翠绿色的米，怯生生地嵌在灰褐色的枝丫间。沈叙白是早上给沈墨言端水时从窗户瞥见的。他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跟着那颗芽一起，悄悄地、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沈墨言最近气色好了些。脸上有了点血色，不再像之前那样白得发青了。吃饭也不再数着米粒往下咽，偶尔会添半碗饭。他不再整夜关在画室里，晚上十一点左右就出来，去浴室洗漱，然后回房间睡觉。沈叙白有一次路过他房间，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哼唱声。很轻，听不清旋律，像是随意哼的几个音节，散在空气里，一会儿就没了。可沈叙白站在门外，把那几个音节翻来覆去地回味了很久。
他觉得日子在好起来。很慢，但确实在好起来。像一个人从深渊里往上爬，每爬一步都艰辛，可每一寸都是实实在在的。他甚至开始计划春天的事了。他在手机上查了海边的住宿和路线，存了好几个攻略。他打算等天暖和了，等沈墨言身体再好一点，就带他去看海。沈墨言画里那片灰蓝色的海和两串并排的脚印，他想亲眼看看。
那天下午，沈叙白在学校交了毕业设计的初稿。导师看完点了点头，说方向不错，改一改就能交了。沈叙白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天很蓝，风很轻，路边的玉兰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冒出了满树的花苞，毛茸茸的，像一群缩成一团的小鸽子。他掏出手机，想给沈墨言发个消息。
“哥，今天想吃什么？”
消息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很久。沈墨言平时回消息不快，有时候隔半小时才回一句，可从来不会不回。沈叙白等到走回宿舍楼下了，手机屏幕还是暗的。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想了想，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对话框里他那条消息下面，孤零零的，没有回复。
沈叙白站在宿舍楼下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校门口走。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沉沉的。
推开家门时，屋里很安静。
客厅里没有人。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杯子里的水纹丝不动。沈叙白换了鞋走进去，经过沈墨言房间时，门开着，里面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连个褶皱都没有。他走到画室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沈墨言坐在画架前。
沈叙白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没有立刻觉得不对。他只是背对着门坐着，手里的画笔搁在膝盖上，没有在画。画架上是一张新的画布，空白的，什么都没有。沈叙白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喊了一声。
“哥。”
沈墨言没有回头。
沈叙白往前走了两步，绕到他面前蹲下来。他看见沈墨言的脸时，整个人僵住了。那张脸很平静。太平静了。眼神是空的，落在一个沈叙白看不见的地方。嘴唇抿着，脸色恢复了之前那种青白，甚至比之前更白。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压着什么。沈叙白的视线顺着他的手臂落下去，看见他掌心里握着一部手机。
屏幕是亮着的。沈叙白看见上面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号码。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他扫了一眼，然后瞳孔猛地一缩。
“沈墨言，好久不见。你和那个弟弟的事，你继父知道了。”
沈叙白盯着那行字，浑身的血液像在一瞬间被抽干了。他伸手去拿沈墨言的手机，沈墨言没有阻拦。他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沈叙白的脸。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在动。可那种动，像水面下很深很深的暗涌，看不见浪花，却足以将人淹没。
“什么时候收到的？”沈叙白问，声音紧得发颤。
“早上。”沈墨言开口，嗓音很轻，哑得像砂纸磨过，“你走后没多久。”
沈叙白攥着手机的手在抖。他低头翻看那条消息之前的聊天记录。空的。只有这一条。对方没有说更多。可这已经够了。继父知道了。怎么知道的，从哪里知道的，知道了多少，都是未知。而未知的东西，才是最可怕的。因为恐惧会在想象里无限膨胀，直到把所有的退路都封死。
“哥。”沈叙白蹲在他面前，握住他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沈墨言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把那只手攥紧了，试图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没事的。我去跟他说。”
“说什么？”沈墨言看着他。
“说我们的事。说是我缠着你的。说我逼你的。说他要是敢动你，我就——”
“就什么？”沈墨言的声音很轻、很平，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一点波澜都没有。
沈叙白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墨言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在疼。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冒出嫩芽的梧桐树。那只胖鸟又停在了枝丫上，安安静静地缩成一团，把嘴埋在胸前的绒毛里，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会把你送走的。”沈墨言说。
“我不走。”
“你会的。”沈墨言的语气很淡，“他会用各种方法让你走。断你的生活费，停你的卡，找你学校的人，找你朋友。他有很多办法。你一个人扛不住。”
沈叙白走到他身后。“那你呢？你当年为什么没走？”
沈墨言没回答。
“你当年也没走。”沈叙白的声音在颤，“你一直在这里。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走？”
沈墨言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沈叙白，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手，碰了一下沈叙白的脸。指尖擦过他的颧骨、他的眉梢、他蹙起的眉头。动作很轻，像是在描摹什么快要消失的东西。
“因为我走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叙白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他抓住沈墨言的手，攥得紧紧的，紧到两个人的指节都泛了白。“那我们一起走。”他说，“现在就走。去南城也好，去任何地方也好。我什么都不要了。毕业证也不要了。我跟你走。”
沈墨言看着他。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像冰层底下透出来的一丝微光。可那丝微光很快就暗了回去。他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会后悔。”沈墨言把手抽回来，垂在身侧，“你现在觉得什么都可以不要。等你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回头看的时候，你会后悔。你后悔的不是跟我走。你后悔的是你为我放弃的一切。然后你会恨我。”
沈叙白摇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会——”
“你会。”沈墨言打断他，语气很确定，像在说一件他亲眼见过的事，“你会恨我的。就算你不恨我，我也会恨我自己。”
沈叙白站在那里，看着沈墨言的脸。那张脸还是美的，可此刻的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坍塌。无声的、缓慢的、不可逆转的坍塌。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离他很远很远，远到像是隔着一整条银河。
“哥。”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在怕什么？”
沈墨言垂着眼，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春日的天很干净，什么都没有，连一朵云都找不到。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我怕你到最后才发现，我根本不值得。”
沈叙白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他往前一步，把沈墨言拽进怀里，抱得死紧。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感觉到沈墨言的脉搏在自己唇边跳动，微弱的、执拗的，一下一下。
“你值得。”他的声音闷在沈墨言的颈窝里，每个字都带着颤，“沈墨言，你值得。你背上的疤是为我，你心里的疤是为我。你所有的疼、所有的苦、所有的忍，都是为我。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像你这样对我了。我要是放开你，我就真的是个畜生。”
沈墨言僵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抬起手，搭在沈叙白的背上。指尖很凉，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种凉。可他没有推开。他只是搭着，很轻很轻的，像一只鸟落在枝丫上，不敢用力，怕枝丫会断。
“沈叙白。”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让我想想。”
沈叙白抱着他不肯松手。过了很久，他才从沈墨言怀里退出来，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可他没有哭。他抿着唇，像是在把所有翻涌的东西都咽回去。
“好。”他说，“你想。我等你。可你记住，不管你想到什么，我都在。哪里也不去。”
沈墨言看着他。他伸手，用指腹抹掉了沈叙白眼角一颗没能忍住的泪。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擦一件快要碎掉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走回画室，在画架前坐下来。空白的画布立在他面前。他拿起画笔，蘸了一点灰色，在画布上落下第一笔。那笔很慢、很重，像一个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敢落下的印记。
沈叙白站在画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弓着，清瘦的，在春日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芦苇，不知道还能不能直起来。
他没有走进去。他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像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像以后无数个日夜一样。他选择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等他。
窗外的玉兰花开了一朵。白色的，孤零零地立在枝头，在灰蓝色的天光下轻轻颤着。春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动了画架上那张空白的画布边缘，发出极轻的、簌簌的响声。
沈叙白听见那声音，忽然想起沈墨言在画那幅海景时写下的那个字。晴。
天晴的晴。
可春寒还没过。风还是凉的。那朵早开的玉兰花，不知道能不能撑到真正的春天。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春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