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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晴日 那天之后, ...

  •   那天之后,沈墨言变了。

      变化很小,小到如果沈叙白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看着他,也许根本察觉不到。可沈叙白在看着。他总在看着。他看见沈墨言早上从房间出来时,手里会多两样东西。一杯温水,和一粒维生素。那是沈叙白放在他门口小几上的,从前沈墨言从来不动。如今他会端起来,把药片吞下去,把水喝完,然后把空杯子放回小几上,杯底朝上,像一种无声的回应。

      他看见沈墨言画画的时候不再把左袖挽起来了。袖子松松地垂着,遮住了整条手臂。画画时偶尔蹭上颜料,他会用指腹轻轻擦掉。沈叙白起初以为那是遮掩,后来发现不是。沈墨言放下画笔时,会下意识地摸一下手腕上那条红绳,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了一千遍的习惯。沈叙白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懂了——那条红绳,是沈墨言给自己系上的。

      他把那些痕迹藏起来了。但他同时也记住了它们的存在。不需要再看见了。不需要再提醒了。他只是记住了。

      他看见沈墨言开始按时吃饭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沈叙白端什么他就吃什么,不问咸淡,不问冷热。如今他会主动说“这个咸了”或者“汤太淡了”。有一次沈叙白炒的青菜忘了放盐,沈墨言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抬起头看着他,很平静地说:“没放盐。”沈叙白尝了一口,果然淡得没味,讪讪地笑了一下,端回厨房重新炒。沈墨言坐在餐桌前等他,安安静静的,像一件放在那里很久的旧家具,安详而妥帖。

      他看见沈墨言睡觉的时间越来越早了。不再是凌晨两三点爬起来去画室,而是十一点多就关灯。沈叙白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经过他房间门口时停了一下。门缝里是黑的,什么光都没有。他站了几秒,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沈墨言睡着了。真正的、安稳的、不需要任何东西支撑的睡眠。沈叙白站在门口,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门框,像在碰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切变化都很小。像春天来临时湖面上的冰,不是轰然碎裂的,而是一点一点地、从边缘开始,无声无息地化开。

      沈叙白把这些变化一样一样地看在眼里。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每天早起,做两个人的早餐。溏心蛋的火候掌握得越来越好了,蛋白边缘焦脆,蛋黄完整不破。粥煮得浓稠适中,不稀不干。他还学会了煮面,炒简单的菜。虽然味道不算惊艳,但至少咸淡正常,熟了,能入口。

      沈墨言偶尔会在他做饭的时候站在旁边看。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手忙脚乱地颠锅、笨拙地切菜、被油星溅到的时候缩一下手。他站一会儿就走开了,可过一会儿又会回来。有一次沈叙白切土豆丝切得实在太粗,沈墨言终于看不下去了,伸手把刀拿过来,三两下把剩下的土豆切成了细丝,每一根都匀称得像量过尺寸。他把刀放下,看了沈叙白一眼。

      “看会了吗?”

      沈叙白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沈墨言嘴角弯了一下,转身上楼回画室去了。沈叙白看着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土豆丝,忽然觉得心里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那天下午,沈叙白在画室门口坐着看书。沈墨言在里面画画。画室的门敞开着,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沈叙白偶尔从书页上抬起眼,看一眼画室里那个安安静静的背影。沈墨言今天在画一幅新画,颜色很淡,天蓝和浅灰交织在一起,像是雨后的天空。

      沈叙白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哥,你在画什么?”

      沈墨言没有回头。“你看不出来?”

      沈叙白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画布上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底下是海,很浅很浅的海,像是一眼就能看到海底的沙。沙滩上空无一人,只有两串脚印,并排着,从画面边缘延伸到画面的中央。脚印一深一浅,像两个人并肩走过留下的。

      “这是我们?”沈叙白问。

      沈墨言没回答,可也没否认。他只是把画笔浸进水里,洗掉了上面的颜色,然后在调色盘上又调了一种很淡很淡的金色,点在天空的边缘。那一点金色像是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的瞬间,很短暂,可很亮。

      沈叙白看着那一点金色,忽然想起那天自己说过的话——“等到雨停,等到天晴,等到我们可以手牵手走在阳光里,不用回头,不用躲藏。”

      他转过头去看沈墨言。沈墨言也在看他,目光很安静,像是那片海面倒映出来的天空,干净、平和,没有一丝阴影。

      “你那天说的话,”沈墨言开口,声音很轻,“还算数吗?”

      “哪句?”

      “等到天晴。”

      沈叙白看着他。他看见沈墨言的眼睛里映着画布上那一点金色的光,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

      “算数。”他说,“一直都算数。”

      沈墨言垂下眼,把画笔搁在调色盘边。他伸手摸了一下左腕上那条红绳,然后转过身去,看向窗外。窗外是光秃秃的梧桐树和灰白色的天。可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柔和,像是一块放晴的云。

      “那我在南城的那个画廊,”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拒绝了。”

      沈叙白愣住了。

      “前天打的电话。”沈墨言依然看着窗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告诉他们我不去了。”

      沈叙白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他觉得自己应该欢呼,应该扑上去抱住他,应该说“太好了”或者“真的吗”或者别的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墨言的侧脸,觉得眼眶在慢慢变热。

      沈墨言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哭什么。”

      “我没哭。”沈叙白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动作很粗鲁,把眼眶揉得通红。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哥,你说真的?”

      “嗯。”

      “那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沈墨言把视线转回画布上,拿起笔,在那两串脚印旁边点了一下,像是添了一颗很小的石子,又像是一朵被海浪冲上来的贝壳。“可能留在这里。可能换个地方。但不去南城了。”

      沈叙白听着他的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上涌。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往前迈了一步,把沈墨言从画架前拉过来,用力抱住了他。力道大得沈墨言手里的画笔差点掉了,肩膀也被撞得歪了一下。

      “沈叙白——”

      “哥。”沈叙白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得快要听不清,“你说了不去。你说了。”

      沈墨言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悬着两只手,手指上还沾着颜料,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过了几秒,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沾着颜料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然后抬起来,搭在沈叙白的后背上。很轻的、像是试探一样的搭着。

      “嗯。”他说,“不去了。”

      沈叙白把他抱得更紧了。

      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停了一只鸟。灰扑扑的羽毛,胖乎乎的,缩成一团蹲在枝丫上,嘴巴埋在胸前的绒毛里,安安静静地睡着。天空还是灰的,可云层比早上薄了一些,太阳不知道躲在哪里,但有一小片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那棵梧桐树上,照在那只鸟圆滚滚的背上。它动了一下,抖了抖羽毛,然后继续缩回去,睡得更沉了。

      沈墨言隔着沈叙白的肩膀,看见了那只鸟和那一片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下巴搁在沈叙白的肩上,闭上眼。

      “哥,”沈叙白的声音从他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明年春天,我们去海边吧。”

      沈墨言没有睁眼。

      “就去你画里那个地方。”沈叙白说,“你画的那片海,我觉得很好看。我想亲眼看看。”

      沈墨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海面时那种几乎察觉不到的波动。

      沈叙白笑了。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看着沈墨言的脸。沈墨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视线落在那幅画上。那幅画已经快完成了,灰蓝的天,浅蓝的海,两串并排的脚印,和天边那一小片金色的光。

      “好看。”沈叙白说。

      “还没画完。”

      “我知道。可我觉得已经很好看了。”

      沈墨言没再说话。他拿起画笔,在画面的右下角,用极小的字写了一个日期。沈叙白凑近了看。那日期旁边,还写了一行更小的字。

      “晴。”

      沈叙白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晴。天晴的晴。他那天说的“等到天晴”。沈墨言把它记下来了。

      他转过头去看沈墨言。沈墨言正低着头洗笔,侧脸安安静静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轻得像是画上去的。

      沈叙白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墨言洗笔、擦手、把围裙解下来叠好。窗外那只鸟飞走了,留下光秃秃的枝丫和一小片被云遮住的天空。可那片光还在。很淡、很短,可确确实实地,落在了两个人之间的画架上。

      沈叙白想,这一天,他永远不会忘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晴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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