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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半夜山里总有人呜呜哭
小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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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夏住下来之后,阿清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早饭。今天是“爱心早餐一百分”——其实就是油炸火腿肠加两个煎蛋,旁边配一杯牛奶;明天可能是传统中式,豆浆配油条。总而言之,阿清对于养孩子这件事,展现出了非凡的热情。
今天的早饭是傣味米线,酸辣清爽,解腻得很。我一边吸溜米线,一边在心里感慨阿清真是个模范丈夫。忽然,小夏有点为难地说:“姑姑,我晚上好像总听见有人在哭。”
我筷子停在半空。“什么?”认真想想自己小时候,是不是也有这种时候——想和爸妈一起睡,但没有正当借口,就开始瞎编。
“就是晚上,后山那边,好像有人在哭。”小夏低头扒饭,声音有点小,像是担心自己说错了话。
我放下勺子,转头看阿清。他正在夹一块腐乳,筷子精准地夹起一小块放进自己碗里,表情没什么变化。我又看回小夏:“我怎么……从来没听到过?”
“姑姑,你可能睡着了吧。”小夏说完就低头继续吃饭了。
我坐在那儿想了一下。这就有点奇怪了。我们家后山就是一片普通的山坡,长了点灌木和几棵老树,再往上走一点是一片桃花林——春天开一片桃花,夏天结的桃子甜得离谱。但那片地方白天都没几个人去,晚上就更安静了。我说:“可能是山里的鸟,猫头鹰之类的。你这种城里小孩没住惯山里,容易多想。晚上姑姑陪你一起睡。”
小夏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她又夹了一口米线送进嘴里,小屁孩的表情不藏事,整张脸写满了“我不相信”。
阿清倒是和往常一样,静静地听我们两个聊天,没发表一点意见。这倒显得有点奇怪——他在山里住得久,应该比较熟悉山情,今天却格外沉默。他默默吃完自己那份,站起来说:“我去店里了。”然后顺手把碗筷收进了厨房。
我以为他准备洗碗,便大声说:“你去店里吧,我来洗碗。待会儿我和小夏去镇上取快递,回来的时候去后山带她逛一逛,让她多熟悉熟悉。”
水龙头声音关上了,我听见阿清闷闷的声音:“嗯,我去开店了。”
早饭后,我带小夏去镇上取快递。之前她妈妈说过几天给她寄零食,已经过了很久了,甚至物流显示“已签收”,我们都没有收到。小夏出门的时候明显已经没了前几天的那种兴奋劲,就是安安静静地跟在我后面,走山路的时候也不说话。我想,如果这次还是没有快递的话,我就打电话把表姐骂一顿。
我们到小卖部的时候,老板翻了一圈,然后说:“没有你们家的件啊。”我说:“系统显示签收了。”老板又翻了一圈说:“真没有,是不是寄到隔壁镇了?”我说:“地址写的就是这儿。”小夏站在柜台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的表情有些委屈,手机里也没显示物流信息,搞不清楚是妈妈工作太忙了没有寄,还是寄错地址了。纤细的手指在衣角上折了一下,又展开,又折了一下。
我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可能是快递员送错了,过两天就到了,到时候让你姑父骑三轮来拿。”小夏闷了很久,我才听见一句小小的“嗯”。
看着小女孩委屈的样子,我有些不忍心。小孩子最注重承诺,这些事情她们最在意了。我摸摸小夏的头,想了想说:“等下我带你去后山转转呀,后山可大了,有好大一片桃林呢。请小夏侦探去看看到底是谁在哭吧。”
林小夏最近看家里的动画片正入迷,马上想象自己是侦探的样子。
“嗯嗯,姑姑,我们去后山抓爱哭鬼吧。”
“好嘞,那就辛苦小夏侦探了。”我连忙感慨,小孩子就是好哄。
然后我们去了桃林。确实没有人家,树林显得非常安静,太阳都变得格外刺眼。逛了一圈,小孩子体力也不行,小夏凑近看了看桃花树,后来也就回家了。
回到家之后,我趁小夏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跑到厨房给老妈打了个电话。我妈接起来第一句就是:“你表姐那快递是不是还没到?”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妈说:“小夏给她妈打了三个电话了,她妈说寄了,但具体寄的什么她自己都不清楚。”我叹了一口气:“表姐最近很忙吗?”
我妈也叹了口气:“她这些年不容易。出社会早,生孩子也早,离婚之后一个人带小夏,她爸给的抚养费不够用,她又没什么文化,只能打几份工。能顾上小夏吃饭穿衣就不错了,这些东西她哪里搞得明白。”我靠在厨房的墙上,窗户外边能看见小夏坐在樱桃树底下,她正在看一朵落在地上的蔷薇花。她把那朵花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又放回了地上。
“妈,”我说,“那你给我买点零食寄过来吧,别买鲜花饼那些老派的,小夏不喜欢吃那些。你去超市买麦丽素、趣多多、泡面、火腿肠、QQ糖、太妃糖——多买点,买一大箱。”
我妈沉默了两秒:“是你想吃了吧。”
“妈妈,我亲爱的妈妈!”
“行了行了,我过两天去超市买。”她顿了顿又说,“你就跟小夏说是她妈寄的。”
“……她妈根本没说寄了什么东西。”
“那就更好了。”我妈说,“说是她妈寄的就行,你表姐那边我会打招呼。孩子嘛,吃高兴了就行了。”
我挂了电话,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窗户外面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我看见小夏一个人在看漫画书。我之前买的那些漫画,对于这种上了小学有点文化的小孩子来说,简直是老鼠掉进了大米缸——就是这些漫画都没有对年龄进行分级,有一次我看见小夏捧着《甜蜜家园》来看,心想十岁的女孩看这些书会不会太早了。之前漫画书都是乱放的,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明天可得把书好好整理整理。
晚上我和小夏一起睡。小朋友睡眠作息很规律,差不多十点左右我也放下了手机,哄着孩子,也把自己哄进了梦乡。
半夜,阿清端了杯水站在走廊里。月光被云层滤得稀薄,院子里的虫鸣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就在那网缝之间,他隐约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极其细碎的哭声,稍不留神就会被风卷走。他屏住呼吸,侧耳辨认了许久,那声音一抽一搭的,带着苦情剧里特有的抑扬顿挫。阿清哑然失笑,心里已猜了个七八分。他转身回屋,先给无邪掖了掖滑落的被角,又俯身把小夏蜷在外面的小脚丫轻轻塞回被窝,这才掩上门,独自朝后山走去。
后山桃花精的小屋亮着一盏暖黄的灯,窗户半开,隐约传出电视剧的配乐。阿清刚走到篱笆外,一个绯红的身影便倏地闪到门前——桃花精披散着一头及腰的长发,发梢缀着几朵将开未开的粉苞,眼尾天生一抹胭脂色,在灯下像是刚被露水洗过的花瓣,连嗔怒都带着三分媚意。
“耶?河伯大人,你怎么突然造访?”她一手扶着门框,歪头看他,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半包话梅。身后的木桌上摊着零食和纸巾团,正中央赫然摆着一个相框——林无邪与阿清的结婚照,两人并肩站在桃花树下,笑得连枝头的花都羞落了几片。
阿清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到桃花精脸上,淡淡开口:“三更半夜,为什么还不睡觉?”
“啊,河伯大人,我不用睡觉呀。”桃花精眨眨眼,理直气壮地指了指屏幕,“而且最近新出的《妈妈再爱我一次》好感动啊,我看到第四十集了,女主刚认回亲妈就又失忆了——等我看完借给你看,保证你哭得比我还惨。”
阿清沉默了一息,面色慢慢沉下来,语气是少有的严肃:“以后不准在晚上看苦情剧,也不准半夜呜呜地哭。整座山的精怪都被你吵得翻来覆去。”
桃花精一听,顿时把话梅袋子往桌上一拍:“啊——是不是那只老猴子又告状了?他自己还不是满山上吼叫,我熬夜看点电视剧怎么了?我又没去他树底下哭!”
阿清难得端出河伯的威仪,负手而立,:“今日起,山里颁布第二十条规定——非人类生物,半夜不准呜呜哭。违者,发去村里做半年苦力,帮王大娘挑水劈柴喂鸡扫院。”
桃花精瞪圆了眼睛,气得脸颊上的花瓣都抖了抖,一把摁掉电视机,“啪”地关上屏幕。她盯着阿清离去的背影,心里咬牙切齿:这该死的臭猴子,明天一早我就去把他洞口的芭蕉树全毁了,一棵不留!
翌日清晨,日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碎成满地的金箔。我从床上挣扎着爬起身,脑袋还带着宿夜的混沌,一眼就看见林小夏已经盘腿坐在枕边,眼睛亮晶晶地等我醒。
“怎么样,林小夏,昨天晚上还听见什么声音吗?”我揉着眼问。
这几日,借着看我的漫画书、玩我的游戏机,她早已跟我混得熟透。有时候在屋里疯跑,有时候又撒娇希望能多看会电视剧、漫画之类的。此刻她冲我甜甜一笑,露出换牙期缺了一颗的小门牙:“姑姑,和你一起睡就听不见什么声音了——你好香呀,像桂花糕的味道。你再陪我睡一晚吧,我好喜欢你呀。”
话音未落,阿清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正好听见这句,立刻清了清嗓子,板起一张正经脸:“咳咳,小孩子还是要自己睡,以后才能独立一些。总黏着大人一起睡觉,是长不大的。”他说得一本正经,好像在说家规一样。
林小夏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双手抱胸,认命地拉长声调:“知——道——了。”然后扭头朝我悄悄做了个鬼脸,用口型说“姑父好小气啊”。
我靠在门边,晨光正好落在阿清的侧脸和小夏的头顶,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如果将来和何晏清有个小孩,会是什么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