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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夏驾到
电话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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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周三早上打来的。我当时正在画一片树叶的脉络,墨绿的水彩刚铺上去,手机就震了,震得画笔一歪,叶脉上多了一条多余的深色线。我按了接听键,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无邪啊,你表姐摔了!”
我放下笔。“摔了?严重吗?”
“腿骨折了,住院要两周。她家那孩子没人管,又离婚了,我这又得照顾你爷爷——”我妈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后面的话忽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无邪,你看你能不能……让小夏去你那儿住一阵子?就过个暑假,开学就回去。”
“小夏?”
“她女儿林小夏,十岁了,长得可太可爱了,白白净净的,我都想抱回家养了。你就让她在你们那儿待着画画什么的,你画画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待着,不耽误你。”
我妈后面还补了一大堆,说她表姐家最近多么不容易,小夏爸妈离婚之后对小孩子影响多大,什么话越来越少,有时候甚至宁愿对着空气说话,也不愿意对着人说话。有时候学校也不愿意去,老师打过两次电话来。我听着听着就走神了,想起小时候和我一起玩跳格子、过家家酒的表姐,她只比我大三岁,居然孩子都这么大了吗?回头看了一下窗外,阿清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上午的被单,白棉布被风兜起来鼓成一个大包,他在那块白布后面露了一截侧脸,正踮着脚去够晾衣绳的一头。
看着阿清任劳任怨的背影,我大方地说:“行。”
我妈松了一口气:“那我把你地址发给她,她这两天就过去。”挂了电话之后我握着手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阿清把被单叠好了,端端正正地放在椅子上,抬头看见我在看他,就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表姐摔了腿。”我说,“可能……她女儿要来住两个月,你觉得怎么样。”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搭在被单上,听完这句话之后,那只手停住了。大概停了有两三秒。然后他垂下手,说:“好。我去收拾一间屋子。”
他说完就转身进屋了,进门的时候居然在门槛上磕了一下——这栋房子算他家老宅,按理说闭着眼睛也不会被门槛绊到。
下午他在楼上收拾空房间。我把碗筷摆好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小夏那间屋子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旧窗帘,正准备拆下来换上新的。攥着窗帘的样子像是在认真研究它的材质,但其实他就是在发呆。
我靠在走廊墙边看了他一会儿,感觉他好像有点紧张,但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突然想起,他不会从来没有接触过十岁的小朋友吧。虽然碍于我的情面答应了,但年纪这么小的女孩子闯进他生活里来,他大概好久好久没有面对过了。我就这么靠在墙边看着他,看着他在那扇门口站了许久,然后终于把旧窗帘拆了下来,叠好,换了新的上去。浅蓝色的,还带着一点没拆的折痕。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走进去把枕头拍了两下,然后出来说:“好了。”
我说:“你紧张什么?实在不行,林小夏怎么来的,我们怎么给她妈送回去呗。”
“没有。”他往楼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不是紧张,我们……还要准备点什么吗?”
“我也不知道,我只在她还在襁褓的时候见过几次。”
他沉默了一下:“行,那我去镇上买点水果。那个……老婆,能给我点钱吗?我……我没有现金。”
我忍不住笑了,难道他一分自己的钱都没有吗?还是另有计划。我伸手给了他两百现金,之后他还买了牛奶、饼干、一袋大白兔奶糖和一盒新铅笔。
我瞥了一眼没说话,好老气,现在的小孩子才不会喜欢吃这种“老派”零食咧。
小夏来的时候是周五傍晚。我一直以为表姐会送林小夏过来,没想到她自己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又转了半小时的城乡公交,又走了二十分钟的山路才到的。她提着一个行李箱,一头短发齐着耳根,脸很白,眼睛很大,站在院子门口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阿清一眼,然后说了一句:“姑姑,你家好远啊,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我早就找不到了。”
“你妈怎么没送你,她去哪儿啦?”然后我忍不住向门口看去,“谁带路,让人家进来我好好谢谢他。”
林小夏认真地说:“我妈工作可忙了,我一个人可以的。而且她给我买了好多零食,说是过几天给我寄过来。姑姑你这里收得到快递吗?”
“收得到呀,到时候你姑父陪你去拿。”但我心里难免咯噔一下,这么小的孩子,她妈怎么放心的呀。
阿清听到后脚步踉跄了一下,腼腆地笑了,应该是还没适应“姑父”这个新身份。
“我怎么门口没见到人,谁给你带路的?早知道我就去接你了,这山路你一个城里小孩走得习惯吗?”
“哎,没人吗?奇怪,刚刚还在。”林小夏转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人影,挠了挠头。
这时候阿清接过小夏的行李,看了我一眼说:“先安顿吧,一路辛苦了。”
“嗯嗯,二楼,我带你上去。”我跟着点头,一边在心里感慨世上还是好心人多呀。
在我没看见的地方,阿清轻轻地对大榕树说了一句:“谢谢。”
她的行李箱不大,阿清提起来的时候里面咕噜响了一下,好像只装了几件衣服和一个水杯。阿清帮她提进屋,她跟在我后面,进了那间浅蓝色窗帘的房间,站在门口看了看床、看了看书桌、看了看那盒铅笔,然后说:“谢谢姑姑。”
我说:“不用谢,你饿不饿?”
她想了想,说:“有一点。”
傍晚,阿清做了一桌菜。六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一倍,排骨炖了俩小时,青菜是菜园里现拔的,鱼是他下午去溪边捞的。小夏坐在饭桌前沉默了很久,然后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她的肩膀忽然轻轻地动了一下。我假装低头喝汤,余光瞥见她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她吃了很多,整桌菜消灭了大半。
咚咚咚,突然有人敲门。我瞥了一眼门口,是陈大爷。陈大爷有两个爱好,一是喝酒,二是来找阿清下棋,今天不知道是来喝酒呢,还是来下棋。
小夏也看见了,忽然问了一句:“姑姑,这个爷爷是不是腿脚不太好?他怎么走路飘忽忽的?”
哪里飘忽忽的,我正想细细研究一下,阿清站了起来挡住了我的视线,一边往门口走去,一边说:“他喝醉酒了就这样,走路歪歪扭扭的。”
“老陈,走吧,我们去店里下棋。”说着,拉着陈大爷走了。
小夏低头扒饭,没有再问。等到吃好饭的时候,阿清又回来了。我洗碗的时候他和小夏在院子里坐着,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棵樱桃树。我透过厨房窗户看见阿清好像在跟小夏说什么,但他说话的声音很小,我听不清。小夏一直看着院子外面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晚上,我哄林小夏睡觉的时候,林小夏说害怕,缠着我要一起睡,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好像听见她在说:“姑姑,你老公好像乌龟呀。”
我气笑了:“现在的小孩子真毒舌。”默默地把孩子哄睡着之后,就溜回了何晏清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