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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御史 然而究其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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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最近人心惶惶,听说京兆府在官坊里头的一处宅子里挖出了不少尸骨。
民众议论纷纷,都说是冤死的霍家人回来寻仇了。
如今一入了夜,便觉整条街鬼气冲天,阴森可怖。
往常令众人趋之若鹜的高官居所一时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不祥之地。
稍微有点身家的官员都另寻了住所搬了出去,剩下一些没搬的入夜之后也锁紧了门窗,一丝声响也不敢发出。
然卫府众人却未受丝毫影响,即使身处鬼宅隔壁亦不见半点惊慌。
除了卫瑶。
是夜,万籁无声。
“咚咚”,门被叩响。
裴笙立马睁开眼,警觉地伸手去摸斜靠在床边的剑。
“谁?”
“阿姊,是我。”
卫瑶的声音轻轻的,还发着颤。
裴笙提起的心落下,忙披了衣服起身去开门:“阿瑶,你怎么过来了?”
门才开了一条缝,小小的身影就挤了进来,力道极大地扑进裴笙怀中,只着薄薄一层中衣,沾染了些许凉气。
“阿姊,大家都说旁边…闹鬼,我害怕。”
她的手臂紧紧箍着裴笙的腰,身体微微发抖。
裴笙失笑,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脊,轻轻地带着她走向床边:“阿瑶别怕,这些鬼神之说都是世人说来自己吓自己的。”
卫瑶埋着头,声音闷闷的:“他们说得可神乎了。”
裴笙拽不动卫瑶,无奈之下只好搂着她一块躺下。
“他们都是瞎说的,人死后便是什么都没有了。”
她其实有些惆怅,若是世上真有鬼魂的话,那那些导致民不聊生的贪官污吏为何还能好好地活着,那么多枉死的可怜人若有机会,难道不想找他们报仇吗?
由此可见,人啊,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死了,便是什么都化为虚无了。
卫瑶抬头,睫毛忽闪忽闪的,被月光映照着在面上投下一片阴影。
“阿姊真厉害,什么都知道。”
裴笙似是早已习惯了她不时的夸赞,内心早已波澜不惊,她按下她的小脑袋,将被子又拢得紧了些,像哄小孩一般:“对啊,阿姊说没有鬼便没有鬼,现在我们阿瑶可以放心睡觉咯。”
卫瑶嘴角轻扬,又往裴笙身边靠了靠。
许久过后,房内呼吸声渐渐变得轻缓起来,而卫瑶闭着眼,意识还在清醒与混沌之间跳跃,说出口的声音尤显得缥缈无边:“阿姊,你可喜欢我阿兄?”
“不喜欢。”
裴笙回答的很干脆。
“可惜了,阿兄可是喜欢阿姊的紧呢!”
风声寂寂,轻轻将这句呓语卷起,又吹远。
卫瑶翻了个身,睡沉了。
此后好几天卫瑶都像个尾巴一样赖在裴笙后边不走了,吃住皆要同她在一起。
裴笙原本想打包行囊偷偷回北疆的计划也只好被搁置下来。
而这一耽搁便到了半月之后。
期间传闻愈演愈烈,大臣们私底下都议论纷纷,有说这些人是知道了霍家密辛才被灭口的;还有说是霍家得罪的人太多,被有心之人嫁祸的。
人人自危,太子不得不连同朝臣上书,向圣上请求严查此案,以安民心。
却遭到了左相的制止,其曰:“大理寺积案甚多,随意安一嫌犯身份昭告天下即可,无需为陈骨浪费气力。”
往日与霍为公交好的一些官员因着太子背书此时也有了几分胆量,出言反驳道:“霍公虽获罪而死,然其于社稷亦有功劳,今在其旧宅掘出枯骨,疑有冤屈,若是草草结案,不免令百姓寒心,此举有失朝廷威望。”
“那些刁民知道什么,不过是人云亦云罢了。”
此时年事已高的御史大夫捻着颌下花白的胡须站了出来,语气不疾不徐:“此言差矣,常言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所系,不可置若罔闻。”
“要我说你们御史台就是迂腐。”
左相一派最是见不得御史台之人老是一副装腔作势的姿态,出言呛之。
御史台不趋附朝堂派系,只纠官员得失,是以他们虽不满,却也只敢嘴上发发牢骚。
众人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皇上不堪其扰,神态颇为不耐。
他在龙椅上逐渐坐不住了,只觉浑身如针扎般难受。
今日上朝为霍家这事已然耽误了他服食金丹的时辰,眼下他的忍耐马上就要到了极限。
候在一旁的老宦官躬着腰悄然靠近前去:“陛下,贵妃娘娘已在偏殿候着了。”
皇上闻言眸中一亮,里头盛着极度的渴望。
他语速极快地交代着:“此事就如太子所言,需彻查,就交由御史台主办,大理寺从旁协助。”
“朕累了,有事明日再议,退朝吧!”
说完便迫不及待地往后头偏殿疾步而去。
皇帝发了话,左相就算再不甘心也只能干瞪着眼,看着御史台众人跪拜在地:“陛下圣明,臣等定不负陛下所托,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悠然行至左相面前,轻挑眉:“怎么?左相为何不跪?可是有何不满?不妨说来让孤听听。”
左相喉头微噎,像吞了只虫子,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于是一口气只能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撩开衣袍,跪倒在地行叩拜大礼:“陛下圣明,臣等定不负陛下所托,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瞧他吃了瘪,心中畅意极了。
这个左相,仗着自己是四皇子妃生父,便在朝堂上屡屡与他作对,偏生皇上还特别倚重他,偏生母后千叮万嘱过一定要他藏拙,万事不可冒进。
想他堂堂储君,竟处处被一介臣子拿捏,委实是有些心中憋屈。
然而究其缘由,不过是天家无情,帝位更迭,父死子继,兄死弟争罢了。
在他少时的记忆里,父皇和母后相识于微末,伉俪情深,一直都是天下人羡艳的眷侣;父皇爱他,更对他寄以重望,因此对他总是严厉,但私下却会悄悄关切他的起居与学业。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的呢?
是那次父皇重病卧床时,众臣请命让太子监国时;还是那次钦天监占卜,说帝座星芒黯淡,而储星独明之时?
久居权力巅峰,人便会愈加害怕失去,害怕死亡。
皇帝也是人,自然也会害怕自己一日一日衰老,而太子一日一日羽翼渐丰。
于是他开始猜忌,防备,并四处找寻长生之法。
他频繁选秀,充盈后宫,欲向天下人证明皇帝乃天命所向,身体康健,如日中天,还能在位很久很久。
少年帝后终是日渐离心。
让卫家兄妹入宫,既是君恩,亦是上位者的牵制。
霍为公贪墨案一出,皇帝一度猜测霍家所为皆乃太子授意,目的就是大肆敛财,以此来供养驻守在北疆重镇的卫家军,意图不轨。
好在事情的发展正如卫峥所预想的那般,御史台奉命监察此案后,那些被隐匿的尸骨终于又重见天日。
他们的冤屈需要被看见,为他们昭雪,也是在还太子和皇后的清白。
幸而卫峥当时留了一手,卫骁在监视陈府尹的时候并未发现异常,倒是那魏守却将那晚去霍家的衙役都骗去了城外乱葬岗,准备就地格杀。
卫骁出手相救,众人也反应过来,这魏判司是要杀人灭口,皆奋起反抗,魏守不敌,当场便化作卫骁的刀下亡魂。
卫骁带着尚未来得及被焚烧的尸骨和魏守的人头回到京兆府。
彼时皇命已下,卫峥和大理寺的人正在堂上与陈府尹周旋。
两个包裹被打开,凄厉惨状不由得让人倒吸口凉气,大理寺之人面面相觑,不知这卫御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十多名衙役跪了一排,神色戚戚:“大人明察,这魏守老贼将卑职以安葬尸骨之名骗至城外乱葬岗中,还在其中埋伏了杀手,欲至我等于死地,幸得这位公子相救我等才能安然归来。”
卫峥负手而立,气质卓绝,声音虽轻却极具压迫:“怪道陈府尹交不出东西,你们京兆府如今就是这般保存证物的?”
气氛剑拔弩张,跟在卫峥身后的人悄悄拭去了额上渗出的冷汗。
陈府尹倒是处变不惊,即使那厚重的血腥味萦绕在周身经久不散,亦能面不改色:“是本官驭下不严,惹得众位大人看了笑话。”
“这贼人深负皇恩,死有余辜,本官还要多谢卫御史为我京兆府除了一大祸害。”
“大人所言极是,道谢就不必了,如今证物已寻回,大理寺奉命带回收存,勘验,归档。”
他双目如炬,紧盯着陈府尹,“府尹大人可有异议?”
“本官没有异议。”
事情办完,如芒刺背的大理寺官员忙捡起地上的证物袋鱼贯而出。
他们只是大理寺小小的录事而已,眼前的两尊大佛他们谁都得罪不起,赶紧躲得远远的才是正理。
而卫峥走前还不忘膈应他一下:“府尹大人若不会教诲下属,御史台倒是可以助大人一臂之力。”
回到大理寺,卫峥先是向大理寺卿出示了敕令,调取了霍家旧案的全部卷宗、供词。
又等主簿将所有物证、尸骨皆登记造册后才申请复验疑骨。
证物房里,两名仵作已将勘验之物一一备齐。
青石铺地,房中只设一张石案。
其上数根白骨整齐排开来,沉寂肃穆。
卫峥同大理寺卿一同踏入。
“开始吧。”
大理寺卿抬手,看向仵作,缓缓道。
“记:”
“见尸骨数根,其中可分辨男子头骨五片,脑后有一道直缝;妇人头骨四片,脑后无此直缝。”
“记:”
“骨色如常,无青黑、斑蚀之状,亦无久病侵蚀、骨质损毁之征,可排除中毒、重病致死之因。”
仵作手持竹拨,细细查验每一块骨殖,另一人则紧随其后,将其言一一记与纸上,不敢漏一字。
“记:”
“可见大部分左胸肋骨刀伤创口较深,应是一剑穿心所致,此乃致命死因。”
“其中有一左腿胫骨存旧伤,创口上留有骨痂,可推测生前必有残疾。”
“记:”
“…”
直到日头西下,勘验方才完毕。
仵作将竹拨放下,又拂去身上尘土,这才上前回话:“回禀大人,骸骨俱已查验完毕,所得结论皆一一记录于册上。”
大理寺卿缓缓点头,神色肃然,以示应允。
而进来后便未发一言的卫峥此时却淡淡开口:“仵作,若能把尸骨的亲人带来,你可有法子证明他们之间的亲缘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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