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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尸骨 他想,兴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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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
魏判司久办刑狱,见过不少凶案现场,因此他面上并无惊惧之色。
目光冷冷地扫过坑底景象,声音沉沉。
得了号令,众吏动作迅捷又格外小心地下到坑底,一点点将骸骨分拣出来。
不多时,残骨皆被取出,被稳妥安置在棚下早已铺好的素布之上。
一旁等候良久的仵作立时上前,屈膝蹲在素布旁,细细查验。
裴笙拉下覆在眼帘上的大手,用唇语朝他示意:我没事。
随即同他一起望向芦棚之下。
四下一片寂静,只余仵作手中竹片摩挲泥土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半晌,他方才直起身,快步走到魏判司跟前,躬身拱手,神色郑重。
“回判司。骸骨多有残缺,其中多处骨面留有明显刀刃劈砍之痕,且尸骨并无中毒迹象,初步判断,应是死于刀剑之下。”仵作声音压得很低,“依尸骨凌乱之态所看,想必是当时凶手行凶之后便将尸首随意堆叠于此,草草掩埋。只是如今年岁已久,尸身皮肉早已腐化,下官暂不能分辨出死者身份。”
魏判司听罢,沉声吩咐:“将骨上刃伤一一记录在册,残帛尽数收好,带回京兆府,不可有丝毫遗漏。”
等候的书吏立刻拿出纸笔,将仵作之言逐一录下。
魏判司拱手望向卫峥道:“今日有劳卫御史,此事京兆府还需时日侦查,魏某便不久留了,告辞。”
卫峥回礼,眉目沉敛:“此宅乃我所赁,日后府衙若有新的线索,还劳烦判司告知一声。”
“自然。”
魏判司先走,跟在后头的官吏们手脚极麻利,不过一瞬便将此地恢复了原样,所有证物都被打包带走。
裴笙瞪瞪卫峥,又瞧瞧大坑,颇为无奈:“这下可好,不想去你府上都不行了。”
“公子,奴婢已收拾妥当。”
映月拎着包裹出现在不远处,福身行礼。
裴笙扭头,就瞧见映月站在廊下,而身侧的卫峥则盈着满满笑意。
她猛地明白过来。
“卫峥!你是故意的!”
语气满是嗔怒。
见她恼羞成怒往外走,卫峥才收了笑意,追在后面认真解释:“是,也不是。”
裴笙忽然停下,身后的人来不及收住脚步,径直撞了上来。
她跌进一个宽阔的胸膛。
温软入怀,卫峥一时之间失了反应,两只手高悬着放下也不是,环住更不对。
心头更是从未有过的酥麻慌乱,克制多年的君子分寸在这一刻悄然松动。
心跳如雷,身后隔着衣料传来陌生又滚烫的温度,裴笙憋红了脸,活像只被煮熟的河虾。
“咳咳。”卫骁干咳两声,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
裴笙捂着自己的脸落荒而逃。
独留下卫峥在风中凌乱。
跑回院子时卫瑶还未歇下,她一见裴笙就兴冲冲地迎了上来:“阿姊,你回来了!”
裴笙视线闪躲,含糊其辞:“啊…是啊,天色不早了,我先歇下了。”
说完也不管卫瑶作何反应,奔进屋子便将门锁了起来。
“阿姊,阿姊,你还未用膳呢!”
“阿姊,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呀,脸怎地那般红?”
“阿姊,阿姊!”
卫瑶敲了好一会儿门,里头都没发出一丝动静。
她嘟囔着,满心疑惑:“阿姊这是怎么了,好生奇怪。”
而屋内的裴笙正窝在被子里,大口喘息着。
今日发生之事一桩接着一桩,实在是有些超出她能接受的范畴了。
她的脑子现下已有些信息过载,她必须得静下心来好好捋捋。
外头夜色渐浓,喧嚣声渐止,于是她开始冥想。
白日里的画面如走马灯似的一帧帧回放着,一些当时没人在意的细节隐隐现出端倪。
电光火石间,她抓住了一股不寻常的痕迹。
腾地睁开眼,她咬牙切齿:“哼,这个卫峥果然什么都知道。”
她掀开被子下床,想立马去与他理论一番,却在看见窗外如墨一般深的天色时犹豫了。
她绞着手指,又退回床榻,心又乱了。
还是明日吧,明日再去找他,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实在是不合规矩。
心中装着有事,睡是睡不着的,她索性拎着剑去到院子中凝息静气练习剑式。
夜风柔和,万籁俱静,唯有一招一式带起的剑气飒飒作响。
不觉间,天边已泛起一抹霞色。
裴笙收剑入鞘,整个人精神抖擞,额前碎发被汗洇湿,稍显凌乱。
她浑不在意地随手拂去,大步便往外走。
守在院外头的卫骁一眼便瞧见了面带不善的裴笙正往卫峥卧房而去,但他并不打算前去报信,反而颇有些看热闹的心思。
出乎意料的,这次门竟大开着,里头的人仿佛知晓她一定会来。
“阿笙。”
脚还未迈过门槛,轻声呼唤已至耳边。
她亦是毫不客气,一把夺过了卫峥手中的书卷,瞪圆了一双杏眼,气呼呼开口:“卫峥,你竟敢利用我?”
窗户未掩,日光洒进来,卫峥微微仰头,眸子里映着她背光而立的模样:
面上一层细细的绒毛清晰可见,似蒙着一层薄薄金光;紧蹙着眉,两颊因生气而鼓起;双手叉腰,尽显小女儿姿态。
“阿笙来得倒是比我预料的要晚一些。”
他弯起眉眼,语气粲然,“我还当你昨夜便会坐不住,过来找我。”
裴笙听完,随口便问:“难不成你等了我一夜?”
“阿笙真是冰雪聪明。”
卫峥干脆应下,倒叫裴笙一时语塞。
她退了两步,坐到卫峥对面,将手中的书卷揉了又搓:“怪美的你,谁要大半夜来你房里啊。”
卫峥细端详着她泛红的耳廓,抿着的唇扬起好看的弧度。
他似乎极少有这样总是笑着的时候。
不论是在宫里,还是在朝堂之上,世人见到的卫峥永远都是一副淡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在外人看来他年少入仕,家境显赫,官路一片坦途。
实则幼时离家,从进入东宫的那一刻起他便注定不能做一名随自己心意而活的恣意少年。
他是太子的一双眼,一道影子,一把利剑,却唯独不是他自己。
而在关外长大的女子是那般热烈、纯粹,仿佛只要靠近她,心中的阴霾就会被尽数驱散。
他想,兴许求圣上下一道赐婚圣旨也没什么不好的。
然而眼下,当务之急是先得想法子哄好他的小娘子,毕竟让她住在霍家,确实是他有意安排。
“阿笙可还记得你初到那日,我曾说过的霍家因贪墨一案全家获罪之事。”
“那些尸骨是霍家人?”
卫峥摇头:“此案是我就职御史台后经手的第一个案子,我清楚记得当时霍为公被判了斩立决,霍家男丁获流放之刑,女眷没入教坊司。”
“可那些遗骨看着数量不少,家中平白多了这些尸首,难道霍家竟无一人察觉?”
裴笙毕竟心思单纯,不懂大家族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
“阿笙怎知霍家未曾察觉呢?人既埋在霍家,与霍家定脱不了干系。”
裴笙拧着眉,听得心惊:“那得有多深的仇怨才会下这般狠手呐。”
卫峥似在思索着什么,自顾自说着:“霍为公此人我从前倒是有所耳闻,身居高位却能时常走访与市井街巷之中,体恤人情、断案公允、宅心仁厚,满城百姓说起他来无不称赞的。”
“他们说的与你说的,是同一人么?”
是人就会有缺点,即便他是伪装的,亦不可能十年如一日得带上面具却不露出丝毫马脚;可若不是伪装,那便更说不通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会使得一个一心为民的好官性情大变,变成了一个蠹国害民的贪官。
卫峥百思不得其解,他直觉霍宅定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却碍于此案对太子的影响而无法光明正大地对其进行调查。
恰巧此时接到卫承岳快马加鞭从边关送来的家书,告知他裴父即将回京,此行主要是进宫向圣上述职,顺带把他和裴笙的儿时婚约给办了。
他索性将计就计,在京中大肆宣扬自己好事将近,并理所当然地将空置已久的霍家宅子赁了下来,美名其曰要让新媳妇儿住的奢华富贵。
他原本计划的是半夜令卫骁悄悄潜入查探霍为公是否留下有价值的文书案卷,却不料裴笙阴差阳错间竟帮了他的大忙。
这些遗骨绝不简单,他们与霍家之间定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霍临的出现更证实了他此前的猜想。
昨日刺杀卫瑶和裴笙之人便是霍为公之子,霍临。
霍家满门获罪,霍临因着身在羽林卫中曾有护驾之功而被圣上赦免,苟得一命,被贬为远州司马,远离京城。
此番不知他怎么回到京城的,竟还有余力谋划了一场刺杀。
若不是裴笙身怀武技,只怕他只能赶上给她两收尸了。
他紧握了握手,心中愧意尤甚。
“阿笙,抱歉,住所一事确是我有意为之,但尸骨之事我并不知情,昨日刺杀之事归根究底亦是因我而起,害你屡次涉险,实非我之本意。”
得到他肯定的答复,裴笙的心中却并未感到轻松。
“他为何要杀你和卫瑶?霍为公又不是你杀的。”
“他一直认为他父亲是被冤枉的,霍家之事另有隐情,然案子已盖棺定论,御史台更不可能承认自己断案有误,他求告无门,故而走了岔路。”
“此举不可取,他可想过这般行为定会牵连霍家其他人。”
卫峥神色变了变,踌躇着开口:“此案怪就怪在,霍为公伏法后,霍家之人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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