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知意》桃知之

4、搬府 卫峥身子稍

　　“咚”一声响，卫瑶张大了嘴，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远了。
　　“阿兄，你你你…”
　　分明他昨日还不让她叫阿嫂的，说什么对名节不好，这下可倒好，他自己竟直接要将人掳来府上了。

　　裴笙感到自己的耳边似有鸣镝炸开，脚下飘起不真实的虚浮感：“你说什么？”

　　卫峥面上浮上难得的局促，磕磕绊绊地解释着：“今日寻仇的…是那房子原来的主人家，我…我怕他还会回来对你不利。
　　阿瑶这院里还有一间厢房，你…你住这里，可好？”

　　怕她还心有疑虑，他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阿笙放心，我绝不会有逾矩之举。”

　　卫瑶在一旁看着，羞红了脸：好甜好甜，没想到阿兄这个榆木疙瘩竟也开始开窍了。

　　在她记忆中，阿兄向来都是清风霁月的模样，不论遇到什么事都能淡然处之，何曾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样子。

　　她以帕子掩面，露出闪着波光的眸子，拱了拱火：“是啊是啊，阿姊，你要是走了我可怎么办呀，阿兄他们虽会武功，但他们都在前院呀，远水解不了近渴，若是连你也不管我了，那阿瑶也太可怜了。”

　　说着还假装拭了下泪。

　　裴笙咬唇，犹豫着，她原本是想着惹不起总躲得起吧，这下可倒好，刚出虎口又掉进了狼窝。
　　虽说她有剑在手是不怕那些小贼，但卫瑶说得也对，今日那人分明就是冲她来的，纵然卫峥他们武艺高强也不可能比时间还快啊，就像今日那般，待到他们收到信赶来，卫瑶怕是早就被人砍成臊子了。

　　见她还不答应，卫瑶使出了杀手锏，她拽住裴笙的衣角，撒娇道：“阿姊，你就答应我嘛。”

　　少女娇软的声音哄得人不知天地为何物，裴笙脑子晕乎乎的，也不知怎地稀里糊涂就应了下来：“好吧好吧，我住过来便是。”

　　“阿姊最好了！”
　　卫瑶欣喜地抱住她，朝着卫峥那边扬了扬下巴，仿佛在说：瞧吧，还得是本小姐出马。

　　卫峥会心一笑，悄悄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来日方长，她与他可以慢慢来。

　　一直到‘惊戈’的嘶鸣声传来，裴笙的五感才渐渐落到实处。

　　回过神来，她已站在马厩前，惊戈正打着响鼻，马蹄在不安分地刨着地，看起来很焦躁的样子，不停地在里头转着圈。

　　惊戈从前是裴父的战马，它驮着他穿行戈壁荒漠，渡冰河、越险隘，饱饮塞外风雪，虽野性难驯，但对主人却格外温顺；它听得懂金鼓号令，也能千里识途；若不是要哄着裴笙回京。裴父是万不可能将惊戈托于旁人的。

　　而此时它的异常之态不禁令裴笙担忧起来：难道马儿也会水土不服？

　　她捡起洒落在地的干草，递到惊戈嘴边，它却视若无睹，鼻中呼出团团白气，不时烦躁地甩头。
　　裴笙以为它是不爱吃，又抓了一把黑豆递过去，它依旧不理。
　　她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没好气地开口：“你够了啊，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等下饿瘦了老头子回来看到非得训死我不可。”

　　惊戈似是听懂了她的话，四只蹄子走到马厩一处来回踱步，扬首长嘶。

　　裴笙霎时意识到了不对，惊戈训练有素，即便是上阵临敌也毫不怯惧，此刻却将尾巴紧紧夹在两股之间，一副畏怯避险之态。
　　她推开厩门，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进去。

　　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虽仆役清扫过，依旧掩不住厩舍特有的皮毛腥气和粪草味。
　　她紧蹙着眉，屏着呼吸，仔细观察着惊戈的脚下。

　　地上黄土夯得结实，唯独这处土色较之周遭略深，土质也有些许差异，虽然经过夯打，依旧能看出拼接的痕迹，上头已然长了细碎杂草，显然已经有些岁月了。

　　若不是惊戈一直在刨掘此处，那印记在尘土的掩饰下极易被人忽略。
　　她寻来一把旧短铲，一下下刨开板结的泥土，黄土干燥坚硬，她挖得费力，然而还未掘出多深，铲尖忽然碰到一处绵软的阻碍。
　　拂去浮土，露出一角残破褪色的衣料，布帛早已被泥土浸得发黑。

　　她心口骤然一沉，指尖微微顿住，屏息将周遭的泥土又拨开了更多，衣料露出的面积又大了几分，看质地并非粗布，绝无可能是被不经意落在此处的。

　　一股极轻的腐味飘了出来，军中长大的她对这股气味并不陌生，是血肉被泥土分解后的气息。
　　兴许是因着时日久远的关系，浓烈的尸气已然散尽，想来地底大约只剩下枯骨了，而那无声的喧号正从泥里争相钻出来。

　　若不是惊戈久经沙场，拥有着人不能及的敏锐嗅觉，这些亡魂尚不知还要被禁锢在这腌臜之地多久。

　　裴笙片刻不敢耽搁，径直从院墙翻了过去，循着记忆往卫峥卧房而去。

　　她记得自己醒来时所见到的房间情形：
　　那屋内并无华贵装饰，唯有一面偌大的书架让人记忆尤深，上面放了满满的书和案卷，除了卫峥，她从没见过谁家会有那么多经书。

　　周围安静地不像样，难道他不在这？
　　心中正狐疑着，她手下却毫不客气地推开房门。

　　屋内水汽尚未散尽，卫峥上身未着寸缕，墨色发梢被打湿，水珠沿着肩背缓慢淌下，身形清瘦却结实。
　　他正伸手去取架上的中衣，听见脚步声，一转身正与进来的裴笙撞个正着。

　　空气凝滞，裴笙顿在门槛边，脸颊唰地烧起。
　　她慌忙抬手遮住脸，声音染上羞赧：“哎呀，你这人，沐浴怎地不关门！”

　　卫峥亦是一怔，迅速扯过衣服拢在身前，没了一贯的沉稳淡然，声音稍显沙哑：“阿笙，下回记得叩门。”

　　裴笙刚想反驳两句，旋即又想起自己来是有正事的，便没再多言：“我来找你是有急事，隔壁马厩里，有尸体。”

　　不是可能，是肯定。

　　卫峥手中一顿，正了神色：“此话当真？”

　　事关重大，裴笙能肯定自己的判断，那股腐味虽然淡，却很独特，只要闻见过一次便绝不会忘。

　　她点头：“绝不会错。”

　　卫峥思忖片刻，立即唤来卫骁，吩咐他先去京兆府报案，又转而交代裴笙：“阿笙，你待在这，莫要乱跑。”

　　“不行，尸体是我发现的，我得去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裴笙果断拒绝。

　　“那东西…很可怖。”

　　“嘁，不就是一堆骨头么，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只怕我见过的白骨比你见过的女人还多。”
　　裴笙睨他一眼，淡定地从他身边走过，不等他跟上，又潇洒地翻了回去。

　　卫峥愕然，女人么？
　　那她也没说错，从始至终，他的眼里心里能看见的只有裴笙一人。

　　裴笙回去把惊戈牵了出来，京兆府的人来的很快。
　　卫骁陪同着一人走在前头，那人一身青绿色公服，腰间悬着的木牌刻着“判司”二字，面容肃穆，后头跟着一众衙役，个个皂色短衣，腰佩短刀。

　　卫骁向她见礼：“裴姑娘，这位是京兆府的魏判司。”
　　又转向魏判司：“魏判司，这位便是裴姑娘，这马厩中的异常便是她发现的。”

　　魏判司微颔首，冷肃说道：“有劳姑娘了，现下这里乃京兆府办案重地，还请姑娘稍作回避。”

　　还不等裴笙开口，一道雍容的声音自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魏判司，裴姑娘乃我卫府贵客，如今她的居所出了如此要案，卫某亦是难辞其咎，倘若不能查个分明，只怕我卫府上下都没得安宁。”

　　卫峥身着素色长衫，步履从容地走向裴笙，于她身旁站定。
　　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他清冷的气息，幽幽钻进裴笙鼻腔，方才的香艳画面犹在眼前，她的脸又开始不可控地烧起来。

　　她悄悄狠揪了自己一把，痛觉拉回了一丝理智：裴笙啊裴笙，你怎么回事，这么紧张的时刻你怎么犯起花痴来了。

　　只见魏判司迎上卫峥的目光，没有半分松动：“卫御史，律例有定，妇人不得干预刑案勘验。”

　　卫峥掷地有声，亦是毫不退让：“她只旁观，不干预公务。”
　　态度之坚决，似是在昭告众人，若魏判司不答应，今日大家便只能僵持在这里了。

　　他二人虽同属六品，但卫家势大，真要与之对抗起来，无异于是以卵击石。
　　魏判司沉吟片刻，松了口：“只许远观，不可触碰证物，不得搅扰勘验。”

　　裴笙敛衽行礼：“多谢判司成全。”

　　日色将暮，衙役很快在马厩外侧空地支起了简易芦席棚，以便放置骸骨。
　　锄头铁铲轮番起落，尘土漫天飞扬。
　　不过片刻功夫，地面便被掘出一个约一丈宽的方坑，越往下，腐朽腥浊的气息越浓烈，在场众人都捂住了口鼻。

　　待坑内全貌显现，官差们皆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中动作停下，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只见坑中残骨混杂着朽烂的布帛，被泥土牢牢裹缠，凌乱地埋在黄土之内；骸骨四散零落，看得出被埋之时应十分仓促；有些骨头上还残留着浅浅的刃器所伤痕迹，无声昭示着死者生前遭受的凶祸。

　　纵是裴笙见惯了生死，乍见此等惨状亦不禁心生寒颤。
　　胃中翻滚，她没忍住干呕一声。

　　骨节分明的大手覆上她的双眼，这么近的距离，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味，不适感霎时被驱散许多。

　　卫峥身子稍稍压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侧：“阿笙，莫怕，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