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乌啼》戴眼镜的小鬼

5、花朝月下许平生 永安十七年

　　永安十七年二月十五，花朝节。
　　虎丘山一夜之间缀满了灯河。自山门沿石阶而上，万千羊角灯、莲花灯连成蜿蜒光带，映得漫山桃李都染了暖融融的光晕。山下游人如织，丝竹声、笑闹声顺着山风飘上来，混着晚梅与碧桃的甜香，漫成一片融融春意。
　　林婉青是随着兄嫂一道出的门。母亲本要同来，偏生午后犯了头风，便留在家中，只叮嘱长子长媳好生照看妹妹。她今日特意选了件水粉色暗绣折枝桃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软纱衫，鬓边只簪了朵新鲜的白碧桃，素净却灵动，褪去了平日官宦小姐的端严，添了几分少女的鲜活气。
　　手心攥着帕子，一路都有些心神不宁。
　　自收到陈沐言相约花朝的回信，她便数着日子等。二十余日的鱼雁往来，纸上的字句早已将心事浸得软透，可真到了相见的日子，反倒怯了——既盼着快些见到他，又怕见了面，反倒不知该说些什么。
　　行至半山腰的“冷香亭”歇脚时，兄嫂正与相熟的世交子弟寒暄，满耳皆是仕途经济、门第往来的闲话。林婉青听着乏味，便借着“去僻静处更衣”的由头，带着云袖往侧旁的小径走。
　　云袖早摸清了路线，七拐八绕便避开了游人，摸到苏家庄院的后角门。守门的是苏家的老仆，见了她们便悄悄拉开半扇门，压着嗓子道：“姑娘快些进去，陈公子已在后面桃林候着了。”
　　穿过小小的别院，便是后山的一片桃林。
　　此时月色正好，银辉泼洒下来，给满树繁花镀了层冷白的光，像落了半树春雪。远处山门前的灯影透林而过，朦朦胧胧晃在花枝间，风一吹，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混着细碎的灯影，铺了一地温柔。
　　陈沐言正立在最大的那棵桃树下。
　　青衫布履，被月色染得发淡，手里握着一卷东西，正低头望着地面出神。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目光直直撞过来，亮得像盛了满天星子。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的风声、远处的人声仿佛都远了。
　　林婉青脚步顿住，脸颊腾地热起来，指尖绞着帕子，一时竟忘了言语。还是陈沐言先回过神，快步走上前，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欣喜，又压着几分小心翼翼：“婉青……你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从前信里都是“林姑娘”，此刻一声“婉青”，清润的嗓音裹着月色，轻轻落在心上，烫得她耳尖发红。她垂着眼睫，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落花。
　　“这边走，僻静些，没人来。”陈沐言侧身引路，刻意与她保持着半步距离，分寸拿捏得极好，却又处处透着体贴。
　　两人并肩沿着桃林小径慢慢走。
　　月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花瓣偶尔落在肩头，谁也没有去拂。起初还有些拘谨，说着些“近日安好”“花事正好”的客套话，走着走着，话便多了起来。
　　陈沐言说，这些日子他白日教蒙童，夜里作画读书，总觉得日子过得慢，总盼着云袖送回信来；林婉青便说，她把他寄来的小画都收在琴匣里，每日都要拿出来看一回，连琵琶曲里都添了些山水意。
　　“前日我翻你寄来的诗稿，看到那句‘一叶扁舟载春色，十里桃花醉春风’，总想着，若真能乘一叶扁舟，漂在太湖上，该是什么模样。”林婉青轻声道，抬头望了望月色，眼底盛着细碎的向往，“长这么大，我最远只去过寒山寺，连太湖都没见过。”
　　陈沐言侧首看她。月色落在她侧脸上，柔和得像一汪春水，眼底的光却亮得惊人。他心头一软，低声道：“会有那么一天的。等以后……我带你去太湖看月，去泛五湖烟水，去看遍你想去的所有地方。”
　　这话里藏着极深的期许，林婉青怎会听不出来。她心跳骤然快了几拍，垂着头，指尖攥紧了裙角，没说话，耳根却红透了。
　　走到桃林深处的一块青石旁，两人停下脚步。石边生着几竿细竹，风过处，竹叶沙沙，伴着远处隐约的笙歌，倒像世外桃源。
　　陈沐言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长条形的锦布小包，双手递到林婉青面前。
　　“婉青，我有件东西想送你。”
　　林婉青抬头，眼中带着几分诧异。她迟疑着接过，打开锦布，里面躺着一支木簪。
　　桃木质地，打磨得温润光滑，簪头雕着三竿细竹，竹影清瘦，针脚般的刻纹细腻工整。算不上名贵，甚至有些朴素，却处处透着用心——想来是他亲手一刀一刀雕出来的。
　　“我身无长物，没什么贵重东西能送你。”陈沐言语气郑重，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带着少年人的赤诚与忐忑，“这是我用后山老桃木雕的，刻了青竹，想着你喜欢。桃木避邪，竹有风骨，就当……就当我陪在你身边。”
　　林婉青握着木簪，指尖触到木纹，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暖，眼眶瞬间就湿了。
　　“沐言……”她声音发颤，抬头望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太贵重了。”
　　“不及你万分之一贵重。”陈沐言往前半步，声音低沉而坚定，“婉青，我知道我如今只是寒门士子，门第低微，配不上你知府千金的身份。可我陈沐言对天起誓，此生定不负你。今年秋闱我便去赴考，待我得中功名，便请人三媒六聘，登门求娶。”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纵然前路有千难万险，有门第沟壑，我也会一步步跨过去。我要娶你，要带你脱离这深闺樊笼，要陪你去泛舟五湖，去寻你想要的自由。你……你愿意等我吗？”
　　月色下，他眉眼清朗，神色郑重，眼底的真诚像山涧泉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林婉青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不是难过，是欢喜，是感动，是压抑了许久的心事终于落了地。她从没想过，自己藏在深闺里的向往与悸动，竟能被人这样郑重地捧在手心，许以未来。
　　她用力点头，泪水掉得更凶，声音却异常坚定：“我愿意。沐言，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
　　“富贵荣华我从来都不稀罕。” 她抬手抹了把泪，破涕为笑，眼底亮得惊人，“我不要什么诰命头衔，不要什么锦衣玉食。只要能和你在一起，纵是粗茶淡饭，布衣荆钗，纵是泛舟江湖，漂泊无定，我也甘之如饴。”
　　陈沐言望着她带泪的笑，心口涨得满满当当。他伸出手，想替她拭去泪水，指尖伸到半空，又恪守礼数地收了回来，声音带着微哑：“婉青，谢谢你。”
　　林婉青吸了吸鼻子，抬手拔下鬓边的素银簪。
　　那簪子样式简单，素银打造，簪头是一朵小小的莲，是她及笄那年母亲亲手给她戴上的，戴了三年，从不离身。她将银簪递到陈沐言面前，指尖还带着微颤。
　　“这支银簪，是我及笄时母亲送的，陪了我三年。”她轻声道，“如今我把它送给你。沐言，见簪如见人。往后你读书累了，或是想我了，看看它，就当我在你身边。”
　　陈沐言郑重地接过，银簪还带着她鬓间的温度。他紧紧握在掌心，像握着稀世珍宝。
　　“我收好。”他低声道，“永远都收好。”
　　月色愈浓，花影摇曳，两人并肩立在花影下，谁也没有再说话。夜风拂过，带来淡淡花香，也吹动她裙裾轻扬。
　　陈沐言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衫，对着天上明月，郑重地躬身一拜。林婉青也敛衽下拜，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没有言语，却又无比庄重。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山风穿过桃林，卷起漫天飞花，像是天地为证。
　　他们都以为，只要心意足够坚定，只要足够努力，便能跨过士庶的天堑，挣脱礼教的束缚，奔向彼此向往的自由与爱情。
　　他们都以为，眼前的花与月，便是往后漫长岁月的序章。
　　夜渐深，远处的灯影稀了，游人的声也远了。
　　云袖在林边轻轻咳嗽一声，提醒时候不早了。
　　林婉青心里一紧，才惊觉时辰已过了这么久。她不舍地望着陈沐言，轻声道：“我该回去了，再晚兄嫂该起疑了。”
　　“嗯。” 陈沐言点头，目光黏在她脸上，怎么都看不够，“我送你到角门。你路上小心，回去……好好照顾自己。”
　　两人并肩往回走，脚步都放得很慢，像是想把这条路走得长一点，再长一点。
　　到了角门边，林婉青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沐言，秋闱辛苦，你别太累着自己。”
　　“好。”陈沐言望着她，“你也别总闷在房里，多保重身子。等我消息。”
　　云袖先一步出去望风，林婉青趁这间隙，飞快地将那支桃木簪插进了鬓边，藏在发丝里，只露出一点簪头。
　　“我戴着它。”她红着脸，小声道，“天天戴着。”
　　陈沐言心口一热，喉结动了动，只重重地点了下头。
　　林婉青转身走进角门，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月色下，青衫身影望着她的方向。见她回头，他抬手，轻轻挥了挥。她也抬手，轻轻挥了挥。
　　角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满月光辉，也隔绝了那道身影。
　　林婉青摸着鬓边的木簪，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一路往回走，脚步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
　　而桃林里，陈沐言立了许久，才慢慢转身。
　　他从袖中取出那支素银簪，就着月色细细看着，簪头的小莲花被月光映得发亮。他小心地揣进贴身的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风过桃林，落花如雨。
　　他抬头望了望明月，嘴角扬着极淡的、极温柔的笑。
　　这是永安十七年的花朝夜。
　　虎丘山的月光很亮，桃花很盛，少年少女的心事很真。
　　他们以簪为信，以月为盟，许了一生一世，许了自由山河。
　　这是他们一生中最明亮的时光，像春日里最盛的花期，轰轰烈烈，毫无保留。
　　只是花开最盛时，也往往是凋零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