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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托鱼雁传情愫 寒山寺一别 ...

  •   寒山寺一别后,姑苏的春日光景一日盛过一日。院中的海棠开了又谢,阶下的芭蕉抽了新叶,风里渐渐飘起杨花,轻飘飘落满庭院。
      林婉青回府后,便常对着窗棂出神。
      那方失而复得的素帕被她压在妆奁最底层,夜深人静时才敢取出来,指尖一遍遍抚过边角的青竹绣纹。帕子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混着松竹的清气,是陈沐言袖间的味道。一想起竹林里他说“扁舟五湖,身心自在”时眼底的光,她心口便又软又烫,像揣了颗温温的梅子,酸里裹着甜。
      只可惜深闺似海,自那日归府,父亲便加了管束,除了每月初一、十五随母亲进香,平日里连二门都少出。她与他隔着一道知府衙门的高墙,隔着士庶天壤的门第,那日竹林畅谈,像偷来的一场梦,醒了便只剩漫无边际的思念。
      这日午后,她坐在窗下绣新帕,针脚走着青竹纹样,走了几回都偏了线。指尖被针戳了一下,沁出颗小小的血珠,她也不觉疼,只望着院中的梧桐发呆。
      云袖端着冰糖莲子羹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将瓷盅放在案上,低声道:“小姐,你这几日都失魂落魄的,再这样下去,夫人该看出来了。”
      林婉青回过神,连忙将指尖藏进袖中,强作镇定:“不过是春日困乏,没什么。”
      “小姐还瞒我。”云袖抿嘴笑,凑近些小声道,“小姐心里念着陈公子,当奴婢看不出来吗?那日从寒山寺回来,您翻来覆去看那方帕子,诗卷也翻得比往日勤了。”
      被说中心事,林婉青脸颊一红,别过脸去:“休要胡说。不过是萍水相逢,谈了几句诗词罢了。”
      “若是只有诗词,小姐怎会日日对着窗外出神?”云袖胆子大了些,压低声音,“小姐若真想与陈公子说说话,奴婢倒有法子。每月十五奴婢都要出府采买胭脂香粉,绕路去城西草堂也不算远。奴婢可以帮小姐传信,神不知鬼不觉的,没人会知道。”
      林婉青心头猛地一跳,抬眼看她:“这怎么行?私相授受,若是被人发现……”
      “奴婢省得轻重,绝不会走漏风声。”云袖语气笃定,“小姐心里苦,奴婢都知道。长这么大,您从没对谁上过心,难得遇见个懂您的人。总不能就这么憋着,连句话都传不出去吧?”
      林婉青沉默了。指尖攥着绣绷,她何尝不想与他说说话?想问问他近日有没有画新的山水,想和他聊聊新读的诗句,想告诉他,那日竹林里的话,她记在了心里。
      深闺岁月漫长孤寂,难得有个人能懂她的向往,懂她的苦闷。若是就此断了音讯,往后这漫长的闺阁日子,该有多难熬。
      半晌,她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风拂过竹叶:“……那你千万小心。”
      云袖大喜,连忙应下。
      当夜,林婉青就着烛火写第一封信。铺开薛涛笺,提着狼毫,斟酌了许久才落笔。不敢写私情,只说那日山寺畅谈,受益匪浅,又问他近日可有新作,末了说自己新谱了琵琶小调,可惜无人共赏。字斟句酌,写了又改,改了又誊,直到三更天才算满意,折成小小的方胜,封在素色信封里,只写“陈清弦公子亲启”。
      次日一早,云袖揣着信,借着采买的由头出了府,一路往城西草堂而去。
      陈沐言的草堂坐落在西郊山麓,几间茅屋,围了圈竹篱笆,院角种着几竿竹,阶下摆着几盆兰草,清贫却清雅。自寒山寺回来,他作画时总有些走神,笔尖常常不自觉就偏了,好好的山水边角,总添上一抹淡影,像撑伞的人。
      案头摊着半幅《太湖烟雨图》,画了三日还没完工。他坐在竹椅上,望着院外的山色发怔,指尖摩挲着袖边。
      正出神,院外传来敲门声。
      他以为是苏慕白又来了,起身去开门,却见门外站着个穿绿布袄的小丫鬟,眉眼眼熟,正是林婉青身边的侍女云袖。
      “陈公子。”云袖福了福身,左右看了看,快步走进院里,压低声音,“奴婢是林府的,奉我家小姐之命,给公子送封信。”
      陈沐言愣住了。
      他万没想到她会遣人送信来。心头像是被春风撞了一下,猛地漾开涟漪,连呼吸都顿了半拍。他连忙接过信封,指尖触到信纸,竟有些发颤。
      “有劳姑娘。”他定了定神,侧身让云袖进院奉茶,“姑娘稍坐,我这就写回信。”
      “茶就不喝了,奴婢还要赶在关城门之前回去。”云袖笑着摆手,“公子慢慢写,奴婢在院外等着便好。免得久了,府里生疑。”
      陈沐言也不勉强,连忙转身回屋。
      拆开信封,薛涛笺上字迹娟秀清挺,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绵软,笔锋里藏着点韧劲,一如她本人,看似温婉,内里却有筋骨。他逐字逐句读着,读到“可惜无人共赏”时,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原来她也想着他。
      他铺开宣纸,想了想,没有写信,反而取了张小幅素绢,提笔蘸了淡墨,寥寥数笔便画出一弯枫桥,一川烟雨,桥边立着个撑伞的淡影。画角题了两句小诗:“雨里枫桥逢君后,半幅山水半幅卿。”
      写完又觉太过直白,犹豫片刻,终究没有划掉。折好装入信封,又取了一册自己手书的山水诗稿,一并递给云袖:“劳姑娘把这个带给你家小姐。诗稿是我平日随手写的,不值什么,姑娘若不嫌弃,便留着解闷。”
      云袖笑着接了,道声谢,便匆匆离去。
      陈沐言站在院门口,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才慢慢转身回去。案上的《太湖烟雨图》还摊着,他拿起笔,只觉文思泉涌,不过半个时辰便收了笔。画中烟波浩渺,一叶扁舟浮在水上,舟头隐约坐着两个人影。
      他望着画,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自山水之外,还有这样的滋味。
      自那以后,云袖便成了两人之间的信使。约莫七八日一趟,借着采买、上香的由头,往来于林府与草堂之间。
      起初的信还克制,多是谈诗论画,说些山水意趣。陈沐言每回信里必夹一幅小画,有时是寒山积雪,有时是运河晚照,有时只是院中的一竿新竹;林婉青便回赠手抄的诗卷,或是她新填的小词,字里行间渐渐多了些女儿家的软意。
      日子久了,信里的话便多了起来。
      陈沐言会说今日蒙童调皮,把墨汁洒在了画纸上,又说后山的兰花开了,香得满院都是,可惜无人共赏;林婉青便说今日母亲又拉着她说亲事,听得她心烦,又说夜里弹琵琶,总想起他说的“雨打芭蕉”的意境,试着改了曲谱。
      只寥寥数语,便觉心意相通,情愫便在这一来一回的信笺里,像春日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心头,从最初的欣赏敬佩,慢慢酿成了牵肠挂肚的爱慕。
      林婉青把所有的信和小画都藏在琵琶琴匣里。
      那具琵琶是她及笄时父亲送的,紫檀木匣,内里铺着绒布,平日里锁着,除了她没人敢碰。每次弹琵琶前,她都要先打开琴匣,将信笺一张张拿出来看一遍。指尖抚过画上的淡影,抚过他清劲的字迹,心口便又暖又软。
      这日夜里,月色很好,透过窗棂洒在琴上。她抱着琵琶,指尖拨弄弦索,弹的是《春江花月夜》,往日里弹来皆是清越明快,今夜却弹得缠绵婉转,尾音拖得长长的,像藏着说不尽的心事。
      云袖端着宵夜进来,听着琴声忍不住笑:“小姐如今弹琵琶,都带着笑意呢。”
      林婉青指尖一顿,琴弦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她脸颊微红,低头摩挲着琴轸,低声道:“就你话多。”
      嘴上嗔怪,手却轻轻抚过琴匣。那里藏着她不能与人说的秘密,藏着她灰暗深闺里唯一的光。
      而城郊的草堂里,陈沐言也常常深夜不眠。
      他有一张旧琴,是父亲留下的,音色清冽。每回信收到的夜里,他便会坐在月下,对着案头那幅枫桥倩影的小画,缓缓抚琴。琴声不高,散在夜风里,带着淡淡的思念与温柔。
      他画遍了江南烟雨,如今落笔处,总不自觉带着她的影子。
      苏慕白来找他喝酒时,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苏慕白是姑苏富商苏家的嫡子,性格洒脱不羁,与陈沐言是总角之交。这天他提着两坛杏花春进来,见陈沐言正对着一幅画发呆,凑过去一看,画里是个撑伞的女子背影,虽只有寥寥数笔,却神韵宛然。
      “哟,这是谁家的姑娘,把我们清心寡欲的陈清弦迷成这样?”苏慕白笑着打趣,一屁股坐在竹椅上,“往日里叫你出来喝酒都推三阻四,如今倒好,躲在草堂里画美人。”
      陈沐言被说中心事,难得有些窘迫,将画卷起来,轻咳一声:“休要胡说,不过是随手画的。”
      “随手画的?”苏慕白挑眉,凑近了打量他,“我认识你十几年,从没见你画过人物。还随手画的?快说,是不是哪家的小姐?那日寒山寺诗会,你半途离席,是不是就是去见人家了?”
      陈沐言拗不过他,又知他嘴严,便含糊说了个大概,只说是偶遇的知音,并未提她的身份。
      苏慕白听完一拍大腿:“我当是什么事!既是两情相悦,总这么传信也不是办法,总得见一面才是。下月十五虎丘花朝节,夜里有灯会,城中女眷多会去游赏。到时候我安排个僻静的园子,你在虎丘后山等她,让侍女带她过去,神不知鬼不觉,不比这么鸿雁传书痛快?”
      陈沐言心头一动。
      他何尝不想见她?只是她是官宦千金,他是寒门士子,贸然相见只怕毁她名节。可花朝节人多眼杂,反倒好遮掩,若是安排妥当,倒也稳妥。
      “会不会太冒险了?”他沉吟道。
      “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苏慕白拍着胸脯,“我苏家在虎丘有座别院,就在后山边上,后门直通山路,僻静得很。到时候让你那位知音借着游赏的名头,从后门进去,你们在园子里相见,谁也发现不了。”
      陈沐言沉默片刻,终究是思念占了上风。他点了点头,低声道:“那就有劳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苏慕白笑着斟酒,“花朝月夜,佳人相会,这才是风流韵事。你可得好好准备,别到时候又闷葫芦似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陈沐言没接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入喉却化作暖意,顺着心口蔓延开去。
      花朝节……还有月余。
      他提笔铺纸,给她写了封信,将苏慕白的安排细细说了,问她愿不愿赴约。写的时候指尖都带着微颤,像少年人第一次递情书,既期待又忐忑。
      信送到林府时,林婉青正在窗下读他寄来的诗稿。拆开信看到“花朝节虎丘相见”几个字,心跳骤然快了几拍,脸颊腾地红了。
      云袖在一旁看着,笑着道:“小姐,这可是好机会。总这么传信,哪有当面说话痛快。花朝节人多,夫人必定会带您去的,到时候奴婢找个由头带您去别院,保管没人察觉。”
      林婉青捏着信纸,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她当然想见他,想看看他近日好不好,想当面听他说山水意趣,想问问他那幅《太湖烟雨图》最后画完了没有。可私会外男,于闺阁女子而言是大忌,若是被发现,便是身败名裂的事。
      可一想到能再见到他,能再与他并肩说说话,那点畏惧便淡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提笔在回信里写了一个字:“好。”
      落笔时,指尖都在抖,心里却像揣了团火,烫得人欢喜。
      信送走的那夜,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光皎洁,杨花飘落在窗台上,像落了层细雪。她想着花朝节的灯会,想着虎丘的月色,想着与他重逢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扬着,连梦里都是温柔的。
      而草堂里,陈沐言收到回信,看着那个娟秀的“好”字,坐在灯下发了许久的呆。
      他起身走到院外,月色洒满竹林,风过处沙沙作响。他想起那日竹林里她眼底的光,想起她说“空羡飞鸿过远林”的怅然,心头又软又疼。
      花朝节,再等等,再等一个月。
      春日正好,风也温柔。鱼雁传书的日子里,两颗心越靠越近,从最初的惊鸿一瞥,到如今的牵肠挂肚。他们都在等那场花朝月夜的相见,等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
      此刻,春光正好,心意正浓。
      信纸短,相思长,一字一句,皆是少年心事,清澈又滚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暗托鱼雁传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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