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朱门传讯婚约至 花朝节后的 ...
-
花朝节后的七八日,姑苏的春光愈发热烈了。
凝薇院的海棠开得泼泼洒洒,粉白的花瓣落了满阶,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进窗棂。林婉青坐在窗下绣帕,指尖捏着银针,走线却比往日慢了许多,时不时便停住,抬手摸一摸鬓边。发丝间藏着那支桃木簪,温润的木纹贴着头皮,像陈沐言的指尖轻轻落在那里,一想起来,心口便软得发暖。
自虎丘月下盟誓,她日日都将这支簪子贴身戴着,藏在发髻深处,不叫旁人看见。夜里临睡前,总要拿出来摩挲片刻,簪头的青竹纹路被指尖磨得愈发光滑。琴匣里的信笺又厚了几分,每一封她都按顺序理好,闲来便逐字逐句地读,读到“待我金榜题名,必三媒六聘迎你”时,总忍不住红了耳根,又甜又盼。
她算着日子,离秋闱还有半年多。半年虽长,可想着有个盼头,连深闺里日复一日的规矩应酬,都不那么难熬了。她甚至偷偷在绣一幅《扁舟偕隐图》的帕子,想着等秋闱前送给他,权当是个念想。
这日正午,她正绣到画里的小舟,忽听得院外一阵脚步纷乱,夹杂着管事妈妈欣喜的声音,隔着花墙传进来:“快,快备茶!前厅来了金陵的贵客,是吏部侍郎顾府的大媒人!老爷吩咐了,都仔细着些,莫要失了礼数!”
林婉青指尖的针微微一顿。
金陵顾府?吏部侍郎?
她心头莫名一跳,手里的绣绷竟有些拿不稳。前几日母亲还旁敲侧击提过顾家,说顾侍郎家的嫡公子顾承泽,年少有为,门第清贵,是顶好的婚配人选。当时她只当是寻常闲话,随口应了,没往心里去。如今顾家竟正式遣了媒人来?
“小姐?”云袖也听见了,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担忧地望着她,“不会是……来提亲的吧?”
林婉青抿了抿唇,强作镇定:“别胡思乱想,父亲同僚多,兴许是别的公事。”
话虽如此,心口却像压了块小石头,一点点沉下去。她放下绣绷,走到院门口,叫住一个路过的小丫鬟,沉声问:“前厅来的客人,是做什么的?”
那小丫鬟福了福身,一脸喜色:“回小姐,是金陵顾府的媒人!来提亲的!说是顾侍郎家的大公子,看中了小姐,特意请了京里有名的官媒来呢!老爷和夫人都在前厅陪着,笑得合不拢嘴,听说当场就应下了,定下秋日里纳征呢!”
“嗡”的一声,林婉青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
眼前的海棠花瞬间失了颜色,风卷着花瓣打在脸上,凉得刺骨。她踉跄了一下,幸好云袖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小姐!”
当场就应下了?定下秋日纳征?
她攥着掌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疼得人发颤。花朝夜的月光还在眼前,月下的誓言还在耳边,不过短短八日,父亲竟连问都不问她一句,就将她的终身定了?
“不行……”她喃喃着,猛地推开云袖的手,提着裙摆便往前厅跑。
“小姐!小姐您等等!”云袖急得在后面追,“您这样闯进去,老爷会生气的!”
她哪里还顾得上生气。
若是此刻不拦,这婚约一旦落了实,便再无转圜的余地了。她与陈沐言的盟誓,她憧憬了无数次的自由与未来,难道就要这样,被父亲一句话碾得粉碎?
前厅里笑语喧天,官媒尖利的声音隔着门都听得见:“…… 我们家公子说了,林小姐才貌双全,是姑苏一等一的佳人。这门亲事要是成了,往后林大人在官场上,有我们家老爷照拂,那还不是平步青云?”
林正宏的笑声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顾公子少年英才,是老夫高攀了。既然顾大人看得起小女,这门亲事,老夫应下了!待选个吉日,便行纳征之礼,早日把婚事办了,也了了我和夫人的一桩心事。”
“老爷英明!”官媒笑着奉承,“您放心,聘礼方面顾府绝不会亏待小姐,保管风风光光,全姑苏都得羡慕林家小姐的好福气!”
林婉青冲到厅门口时,正好听见这句话。
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厅门,冲了进去。
满厅的人都愣住了。
林正宏坐在主位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婉青?谁让你闯进来的?没规没矩,成何体统!”
林婉青没有理会父亲的斥责,径直走到厅中,“扑通” 一声跪了下去。
她穿着水粉色的襦裙,跪在光洁的青砖地上,抬头望向主位上的父亲,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却带着不肯屈服的韧劲:“父亲,女儿不愿嫁去顾家。求父亲退了这门亲事。”
“你说什么?!”林正宏猛地一拍桌案,勃然变色,“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得你愿不愿?顾家是什么门第?顾侍郎是当朝吏部堂官,顾公子是嫡出长子,前程似锦,哪一点配不上你?你竟敢当众说不愿嫁,简直是不知好歹!”
“女儿知道顾家门第显赫。”林婉青咬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可婚姻之事,贵在两心相悦。女儿与顾公子素未谋面,毫无情意,如何能共度一生?女儿……女儿已经心有所属了。”
“你说什么?!”
林正宏猛地站起身,指着她,气得手指都在抖:“你再说一遍!心有所属?你一个深闺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属意谁?!”
官媒坐在一旁,脸色也尴尬起来,端着茶盏喝也不是,放也不是。连忙打圆场道:“林大人息怒,小姐年纪轻,一时想岔了也是有的。顾公子一表人才,小姐见了,自然就喜欢了。不如这样,改日让顾公子登门拜访,小姐见上一面,说不定就回心转意了。”
林正宏尴尬的差人将官媒送出了府门,说道:“小女年幼无知,让您见笑了。这门亲事,老夫定会好好管教她,绝不误了顾府的好意。”官媒一走,林正宏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林婉青深吸一口气,抬眼望着父亲,一字一句道:“女儿与城西陈沐言陈公子,两情相悦,已私定终身。他答应女儿,秋闱赴考,待得中功名,便登门求娶。求父亲成全女儿,退了顾家的亲事。”
“陈沐言?”林正宏眯起眼,随即冷笑一声,“就是那个寒门士子,靠卖画为生的穷酸书生?”
他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语气里满是鄙夷与震怒:“我当是谁!不过是个无官无职的布衣庶民,也配娶我林正宏的女儿?!”
“啪嚓——”
他扬手扫落案上的官窑茶盏,青瓷碎片溅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泼在林婉青脚边,溅湿了她的裙角。
“我林家女儿,断无嫁寒门之理!”
林正宏的声音像淬了冰,砸在大厅里,震得人耳膜发疼。“士庶不通婚,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你是林家嫡女,金枝玉叶,嫁个寒门士子,传出去我林正宏的脸往哪儿搁?往后在官场上还怎么做人?!”
“父亲!”林婉青膝行两步,泪水终于落了下来,“陈公子才学出众,品性高洁,绝非寻常寒门子弟。他有志向,有风骨,将来必有出息!女儿不在乎门第高低,不在乎富贵荣华,女儿只想嫁个知心人,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糊涂!”林正宏厉声打断她,“知心人能当饭吃?风骨能换得来前程?即使他高中,就能平步青云?没有门第依仗,没有功名傍身,他一辈子都是个穷酸秀才!你跟着他,只会吃苦受穷,连个诰命都挣不到!我养你十八年,不是让你去跟个穷书生受苦的!”
他背过身去,语气决绝,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这门亲事,我已经应下了,容不得你反悔。从今日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凝薇院,闭门思过!不许再踏出二门一步,也不许再和那陈沐言有半分牵扯!”
“父亲!”林婉青还想再求。
“够了!”林正宏猛地回头,眼神严厉得吓人,“你若再敢提那陈沐言半句,我便命人去城西草堂,打断他的腿,告他一个拐骗良家女子的罪名!我说到做到。”
林婉青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她太了解父亲了,他为官多年,说得出做得到。若是真把他逼急了,陈沐言别说秋闱赴考,只怕连安稳日子都过不成。
她攥着裙摆,咬着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来人!”林正宏高声吩咐,“送小姐回院,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凝薇院半步!身边的丫鬟也看好了,不许私自出府传递消息,违者杖责发卖!”
立刻进来两个仆妇,上前架起林婉青。
她没有挣扎,只是回头望着父亲,眼底满是绝望与不解。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口口声声为她好,却要亲手把她推去一个不爱的人身边,亲手碾碎她所有的期盼。
回到凝薇院,院门立刻便被锁了。
云袖也被看管了起来,管事妈妈当着林婉青的面,严厉地训斥了云袖一顿,说她“引诱小姐行差踏错”,罚了三个月月钱,又派了两个粗使婆子守在院门口,明着是伺候,实则是监视。
“小姐……”云袖扶着林婉青坐下,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也跟着掉眼泪,“这可怎么办啊?老爷这次是真动怒了,咱们连院门都出不去,怎么给陈公子送信啊?”
林婉青坐在妆台前,怔怔地望着铜镜里的自己。
鬓边的桃木簪还在,露出一点青竹的轮廓,温润依旧,可她的心却像掉进了冰窖里,一点点冷下去。
她抬手拔下那支木簪,紧紧攥在掌心,簪头的竹纹硌着掌心,生疼。
花朝夜的月光还那么亮,不过八日。
不过短短八日。
朱门一纸婚约,便将所有的美好都砸碎了。
窗外的春光还盛,海棠花还在落,可她的春天,好像已经结束了。
暮色一点点沉下来,林婉青握着那支木簪,坐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夜。
眼泪流干了,剩下的只有漫无边际的恐慌与无助。
她被关在这深宅大院里,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鸟。
而墙外的他,还在等着她的信,还在憧憬着秋闱后的未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心口便像被刀割一样疼。
夜色浓重,风雨欲来,曾经的明月花朝,曾经的信誓旦旦,从此都要蒙上世俗的尘霜,在门第与礼教的碾压下,开始颠沛流离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