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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寺题诗露心迹 永安十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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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七年,暮春将尽,寒山寺一年一度的春日庙会如期而至。
山门外沿运河搭起连绵的棚子,卖香烛的、说书的、捏糖人的,人声鼎沸,烟香混着檐下杏花的甜香飘得满山都是。山寺内却自有一番清净,大雄宝殿前香烟缭绕,钟磬声悠然穿过千年古柏,落到西侧的白墙题诗壁前。
陈沐言是随着府学山长一同来的。春日诗会本是姑苏文人的雅集,他素来不爱这般酬唱应酬,耐不住山长再三邀约,称他是后辈翘楚,不可缺席,只得赴约。席间众人推杯换盏,高谈制艺八股、仕途门道,字字句句都绕着功名打转,他听着乏味,便借口观览山景,独自踱到了题诗壁旁。
壁上已题了不少诗句,多是歌功颂德、酬和应景之作,辞藻堆砌却失了风骨。他负手看了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方素帕——自枫桥拾得后,他便日日带在身边,总想着若有缘再见,便当物归原主,却不想姑苏城说大不大,竟再没碰见过。
寺僧捧着笔墨上前,笑着请他留题:“陈公子诗画双绝,今日若能留墨,也是我山寺的荣幸。”
陈沐言推辞不过,接过狼毫,蘸了浓墨,抬眼望了望壁外云山雾绕的翠色,略一沉吟,便在壁间空白处挥毫而下:
山寺钟鸣云自开,一春烟雨待谁来。
寺外春云锁翠岑,浮名何似卧松阴。
山僧不解尘中事,犹向空门问古今。
平生愿作五湖客,一棹清风万里心。
字迹清瘦挺劲,笔锋带着山水特有的疏朗开阔,与旁人圆熟世故的字体截然不同。题罢他搁了笔,退后两步望着诗句,眼底浮起一点怅然。五湖泛舟,说起来何等潇洒,可母亲在堂,生计所迫,他又何尝真能放下。心中所望的自由,从来都只是纸上的念想。
同一时刻,林婉青正随着母亲在大雄宝殿进香。
前日夜里父母召她去正房,明里暗里提了金陵顾家的亲事,说顾侍郎家的嫡子品貌出众,门第相当,是顶好的归宿。她当时垂着头应了,心里却像压了块浸了水的石头,闷得喘不过气。昨夜翻着《清弦诗钞》到夜半,那句“扁舟载月归,不问尘间事” 反复在心头绕,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深闺岁月,竟像个描金绣银的囚笼,精致,却密不透风。
今日母亲说要来寒山寺上香,她便主动请了同行,原是想借着山光散散心。拜完佛,她见母亲与相熟的诰命夫人聊得投机,全是些家长里短、婚丧嫁娶的闲话,便告了声罪,带着云袖往寺后僻静处走,不知不觉便到了题诗壁前。
远远地,她先看见壁上那首新题的诗。墨色尚新,笔迹清劲,只一眼,她便心口猛地一跳——这笔锋骨力,与她夜夜翻阅的《清弦诗钞》如出一辙。
她不由自主走上前,仰头望着诗句,轻声念了出来:“平生愿作五湖客,一棹清风万里心……”
念到最末一句,心头泛起强烈的共鸣,想起自己深闺囚笼般的日子,竟脱口低声续了半句:“……只怜深闺锁云影,空羡飞鸿过远林。”
话音刚落,身侧便传来一声轻响,似是折扇敲在掌心的声音。
林婉青猛地回神,转头望去,撞进一双清亮的眼眸里。
青衫布履,眉目疏朗,立在廊下的玉兰树旁,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她。正是她念了好几日、翻遍了诗卷的人。
陈沐言也愣住了。他本立在廊下看山景,闻声回头,竟看见了枫桥边那抹刻在心头的身影。今日她穿了件淡青色暗绣兰草的褙子,鬓边簪着朵小小的白茉莉,比那日雨中更显清妍灵动。他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重逢,一时竟忘了言语。
还是云袖先反应过来,上前福了福身,笑着唤道:“陈公子。”
这一声唤回了两人的神。陈沐言连忙拱手行礼,语气里压着不易察觉的欣喜:“姑娘,没想到竟能在此处重逢。”
林婉青脸颊微红,也敛衽回礼,心头鹿撞得厉害,垂着眼睫道:“公子也来逛庙会?方才一时失言,随口续了句歪诗,倒让公子见笑了。”
“姑娘续得极好。”陈沐言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落回壁上的诗句,语气真诚,“一句‘空羡飞鸿过远林’,道尽了身不由己的滋味,倒比我这空泛的感慨真切得多。”
两人便立在题诗壁前,顺着诗句聊了开去。
从寒山的雨景聊到太湖的烟波,从山水诗的意境聊到笔墨气韵。陈沐言说他画雨景最爱用湿墨层层晕染,要的就是那份朦胧空寂、万物归寂的味道;林婉青便说她弹琵琶也爱弹《雨霖铃》,轮指要轻,弦声里要带着雨打芭蕉的清润与细碎愁绪。
越聊,越觉得投契。
陈沐言原以为官宦小姐皆是养在深闺、不识人间风月,开口便是规矩礼数,谁知她不仅通诗词、解音律,竟连画理都能说上几句,见解独到通透,半点不俗气。她说起向往太湖月色时,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那光芒与他谈及山水时一模一样。
林婉青更是心头激荡。往日里见的世家子弟,开口便是仕途经济,闭口便是门第规矩,从无人与她聊这些山水自由的闲话。唯有陈沐言,说的都是她藏在心底、不敢与人说的向往。他懂她对飞鸟的羡慕,懂她对樊笼的厌倦,不必解释,不必掩饰。
聊到酣处,陈沐言环顾四周,见游人渐往山门去,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放轻了些:“寺后有片竹林,甚是清净,姑娘若不嫌路远,可去那边稍歇,避开这人潮喧闹。”
林婉青略一犹豫,抬眼望了望他坦荡的神色,又看了眼云袖,见她含笑点头,便轻轻应了声:“好。”
寺后果然藏着一片茂林修竹。新竹拔节,翠色欲滴,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间或有几声山雀啼鸣,反倒衬得林间愈发幽静。阳光透过竹叶筛下来,碎金似的落在青石板上,踩上去光影斑驳,像踩碎了一地春阳。
两人沿着竹径慢慢走,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恪守着男女大防,却都觉得心头比在人前松快得多。
“姑娘那日在枫桥,怎会独自登岸赏雨?”沉默片刻,陈沐言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好奇,“我原以为官宦人家的小姐,出门皆是前呼后拥,少这般随性的时候。”
林婉青低头抚过身侧的竹枝,指尖沾了点微凉的露水,语气轻淡得像风:“不过是偷得半日闲罢了。平日里困在宅子里,不是学管家理事,便是守着规矩做女红,难得出来一趟,见着雨中山色,便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竹林深处。一只灰雀扑棱着翅膀掠过竹梢,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鸣,转瞬便没了踪影。她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怅然:“说起来倒让公子见笑了。我时常羡慕这林间飞鸟,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无拘无束。不像我们这般,身如柳絮,全凭风摆布,半分由不得自己。”
这是她第一次对外人说这样的话。对着母亲,只敢说些闺中闲话;对着父亲,更是谨言慎行,连半分不满都不敢露。可对着陈沐言,不知怎的,竟忍不住想把心底藏了许久的苦闷说出来。
陈沐言闻言脚步微顿,侧首看她。她侧脸迎着细碎的阳光,眉眼清丽柔和,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倦意。
“世人皆有桎梏,谁都逃不开。”他声音清润,带着点共情的温和,“姑娘困于深闺礼教,我困于寒门生计。旁人都劝我求取功名,光耀门楣,说这才是读书人正途。可我总觉得,官场逢迎、案牍劳形,那样的日子,就算锦衣玉食,也失了本心。倒不如扁舟一叶,泛于五湖,虽清贫些,却落得身心自在。”
“公子真的想归隐江湖?”林婉青转头看他,眼里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点了盏灯。
“嗯。”陈沐言点头,语气很笃定,“待我母亲百年之后,我便散尽微薄家财,买一叶小舟,顺着运河一路南下,看遍江南山水,画尽四时烟雨。只可惜……”他笑了笑,带了点自嘲的无奈,“眼下还做不到。人活在世,总有些责任推脱不掉。”
林婉青静静听着,心头又酸又暖。酸的是他们同是被世俗困住的人,各有各的身不由己;暖的是这世上竟有人与她怀着一模一样的念想。从前她总觉得自己向往自由是离经叛道,如今才知,不是她异类,是旁人都被规矩磨平了心气。
“公子之志,令人心折。”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赞叹,“若真有那么一日,公子泛舟五湖,独往独来,定是世间最快活的人。”
陈沐言望着她眼底的光,心头一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与她萍水相逢,身份云泥之别,说“若姑娘愿同往”未免太过唐突,更是对她名节的轻慢。他敛了敛心神,转而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帕,双手递了过去。
素帕边角的青竹纹路清晰可见,叠得棱角分明,想来是被细心收着的。
“这是那日姑娘遗落在枫桥石阶上的,”他语气平和,目光坦荡,“陈某拾得后,一直妥善保管,本想寻机登门归还,又怕唐突了姑娘。不想今日竟有缘重逢,正好物归原主,还请姑娘收下。”
林婉青看着那方帕子,脸颊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尖。那日遗失后,她原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更没想过会被他这样郑重地贴身收着,待到重逢时完好归还。
她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像触到一团温温的火,连忙缩了回来。帕子上还带着他袖间淡淡的墨香与松竹气,混着她原本熏的兰草香,缠在一起,像此刻两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多谢公子多日保管,”她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手指紧紧攥着帕子,“劳公子费心了。”
“举手之劳,何谈费心。”陈沐言收回手,指尖仿佛还留着她触碰的温度,心头也微微发烫。
风穿过竹林,卷起几片嫩竹叶,打着旋落在两人之间。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听着竹叶沙沙,鸟鸣声声,空气里漫着微妙的悸动,像春日里将开未开的花苞,憋着一股子软乎乎的劲儿,胀得人心头发紧。
还是云袖在竹林入口处轻咳了一声,低声提醒:“小姐,时候不早了,夫人该寻了。”
林婉青猛地回神,连忙敛衽行礼:“公子,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今日得遇公子,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姑娘言重了。”陈沐言拱手回礼,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舍,“能与姑娘畅谈山水,亦是陈某之幸。”
林婉青没再多说,转身随着云袖往竹林外走。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陈沐言还立在原处,青衫映着翠竹,身后是漫山春色,像一幅刚落笔的淡墨山水。见她回头,他微微颔首,眼底盛着温和的笑意,像山涧化开的春水。
林婉青心头一跳,连忙转回头,快步走了出去。脸颊烫得厉害,手里紧紧攥着那方素帕,帕子上的青竹纹路硌着掌心,却让她觉得无比踏实。
陈沐言站在竹林里,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被竹影一点点遮住,才缓缓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指尖相触的温度仿佛还在。
他原以为不过是一场雨中偶遇,转头便该散在风里。可今日一番畅谈,才知这世上竟有如此懂他的人。
只是……她是知府千金,金枝玉叶;他是寒门士子,一介布衣。中间隔着的,何止是一道门第高墙。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出竹林。山寺的钟声响起来,浑厚悠远,漫过满山春色,也漫过两颗初初靠近的心。
春日正好,情愫暗生。往后的风雨离合,悲欢起落,都源于这一场山寺重逢,源于这一份灵魂相契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