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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闺偶闻清弦名 画舫摇回知 ...

  •   画舫摇回知府衙门后宅码头时,雨势已收作零星碎雨,沾在鬓角凉丝丝的。林婉青扶着云袖的手下船,一路垂着眼走回凝薇院,裙角沾了几点泥污也浑不在意。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映着檐下悬挂的素纱灯笼,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晕,像极了枫桥边漫开的水纹。
      进了闺房,她先卸了钗环,散下半湿的长发,换了身月白暗纹的家常襦裙,便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发呆。窗外植着一丛芭蕉,新叶舒展如翠袖,叶尖垂着水珠,一滴滴砸在阶下青石板上,叮咚作响,敲得人心头也泛起细碎的涟漪。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绣的竹影,半晌才低声道:“云袖,你说那方帕子,还寻得回来吗?”
      那方素帕是她亲手绣的,三竿瘦竹斜倚青石,针脚是练了数年的苏绣,平日里舍不得用,今日出门想着雨中山色好,带在身侧预备擦手,谁知竟遗落在了枫桥边。倒不是可惜一方绢帕,只是一想到落在了那陌生书生手里,心口便莫名发紧,像藏了点不能与人说的秘密,慌慌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软。
      云袖绞了温热的棉帕递过来,抿着嘴笑:“小姐素来心细如发,今日倒丢三落四的。想来是枫桥的雨太醉人,连小姐都看呆了神。”
      林婉青脸颊一热,接过帕子按在额上,声音轻得像雨丝:“就你嘴快。”
      嘴上嗔怪,脑海里却又浮起那双眼睛。青衫布履,眉眼疏朗,扶她时手腕收得极有分寸,声音清润如山涧泉水。长到十八岁,她见过的外男不是父亲衙署里的属官,便是世交家的公子,要么谨小慎微带着官气,要么锦衣玉食浮着骄气,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只静静立在雨里,便如一轴未干的淡墨山水,干净得让人不敢轻易惊扰。
      可终究是萍水相逢,连姓名都无从知晓。官宦人家的深闺女子,偶遇外男已是逾矩,更遑论去打听人家来历。这点转瞬即逝的悸动,该如阶前雨痕,风一吹,日一晒,便该散得无影无踪才是。
      她正出神,外间传来管事妈妈的声音,隔着院门禀报:“小姐,夫人遣人来说,老爷今晚在前厅宴请姑苏文人名士,请小姐晚些移步屏风后坐坐,也听听诸位先生的高论。”
      林婉青微微蹙眉。父亲宴请文人不是头一回,嘴上说是陶冶闺阁性情,实则多半是借着宴席相看才俊,为她的婚事盘算。她已过及笄三载,说媒的人踏破了门槛,父亲却总挑拣不休,要么嫌门第不够显赫,要么嫌才学不足以配林家。
      “知道了,回禀夫人,我稍后便到。”她淡淡应了,语气里没什么兴致。
      暮色沉下来时,云袖伺候她换了身藕荷色暗绣海棠的褙子,只簪了支素银嵌玉的簪子,便往前厅去。前厅灯火通明,丝竹声低低绕着梁,一道描金绣花木屏风隔出内外,外间是觥筹交错的宴席,内间是女眷垂帘听席的所在。林夫人早已等在那里,见她来,拉着她的手低声嘱咐:“今日来的都是姑苏有数的才子,你悄悄看着,若有品性才学都妥当的,也好让你父亲心里有数。你年纪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耗着。”
      林婉青垂着眼应声,指尖却绞着帕子,心里只觉得乏。世族子弟多是绣花枕头,满口子曰诗云,眼底却尽是功名利禄,她见得多了。
      她在屏风侧面的绣墩上坐下,透过纱屏的缝隙,能望见席间众人的身影。主位上父亲身着绯色官袍,正笑着与座中耆老寒暄;两侧坐满了文士,中年儒者居多,也有几个年轻公子,个个华服玉带,高谈阔论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矜傲。
      她草草扫了一眼,便失了兴致,低头拨弄腰间系着的玉珮。
      酒过三巡,席间话题渐渐转到山水诗上。一位鬓角微白的老先生捻须叹道:“若论当今姑苏山水诗的风骨,还得数陈清弦。去年他那首《寒山雨》,一句‘寺钟藏雨重,帆影入烟轻’,真是写尽了山寺烟雨的意趣,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啊。”
      “正是,”另一人接口道,“陈沐言表字清弦,年纪轻轻便诗画双绝,更难得的是品性高洁。去年府学举荐他为贡生,他竟推辞了,说‘不愿为五斗米折了笔锋’。这般风骨,在年轻一辈里实在少见。”
      “陈沐言……”
      三个字落进耳里的瞬间,林婉青指尖猛地一紧,玉珮“嗒” 地撞在木栏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骤然抬头,目光循着话音急切地扫过席间。只见末席坐着个青衫身影,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正低头执杯,侧脸轮廓在烛火下明明灭灭。虽隔着纱屏看不真切眉眼,可那疏淡的气度、沉静的姿态,竟与枫桥边的书生分毫不差。
      “这位陈公子,今日也来了?”有人笑问。
      “来了,在末席坐着呢。清弦性子淡,不爱凑这些热闹,还是我亲自去草堂请了两回才肯来。”
      林婉青的心跳得又急又重,连呼吸都放轻了。真的是他吗?那个雨中伸手扶她的陌生书生,竟然就是姑苏城里颇有才名的陈沐言?
      她原以为不过是寻常寒门士子,竟有这样的才名,更有这样不肯折腰的风骨。
      席间夸赞还在继续,说他的山水画得如何传神,说他守着寡母卖画为生,从不攀附权贵,也不登门干谒。那些话一句句落进耳里,像春雨落在久旱的心田,一点点漾开软乎乎的涟漪。她想起他站在枫桥老槐树下,身旁搁着半旧画箱,专注望着山寺的模样——原来他笔下的山水,早已被许多人赞过了。
      散席时宾客陆续告辞,林婉青仍坐在屏风后,目光追着那个青衫身影。只见他起身向主位躬身行礼,动作从容不迫,而后步履平缓地走出厅去,自始至终没有往屏风这边望过一眼。
      待人声散尽,她才轻轻唤了声:“云袖。”
      “奴婢在。”
      “你去外院悄悄打听,”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今日末席那位穿青衫的陈公子,是不是单名沐字,表字清弦,家住何处。切记,莫要声张,别让人知道是我问的。”
      云袖眼睛一亮,顿时懂了小姐的心思,忍着笑应道:“小姐放心,奴婢省得。”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云袖提着灯笼回来了,鬓角沾了点夜露,脸上带着笑意:“小姐,都打听清楚了!那位公子正是陈沐言,字清弦,住在城西郊的草堂,平日里靠卖画和教蒙童读书奉养母亲,是姑苏城里有名的少年才子。奴婢还特意问了看门的小厮相貌,说他眉目清朗,气质疏淡,常穿一件青衫——可不就是枫桥边救了小姐的那位公子嘛!”
      林婉青坐在灯影里,闻言指尖微微一颤,烛火跳了跳,映得她眼底盛着细碎的光。
      真的是他。
      原来那日惊鸿一瞥的人,叫陈沐言。
      她在心里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像是沾了点松烟墨香,清清淡淡的,却绕在心头散不去。
      “他的诗作,坊间有抄本吗?”沉默片刻,她忽然问。
      “有的有的,”云袖忙道,“前几日奴婢去南街书肆,还看见摆着《清弦诗钞》的抄本,卖得极好。小姐若是想看,奴婢明日一早就去买。”
      “不必明日。”林婉青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定,“你现在就去,找书肆的王掌柜,要誊写最工整的那本。”
      云袖笑着应了,提起灯笼匆匆去了。
      夜色渐深,歇了的雨又淅淅沥沥落下来,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林婉青走到案边,案上横放着她的琵琶,弦轴泛着温润的包浆。她随手拨了两下,弦音清越泠泠,却总静不下心。满脑子都是那个青衫身影,还有反复盘旋的三个字——陈沐言。
      不多时,云袖捧着一册抄本回来了,书页还带着夜露的潮气。封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清弦诗钞”四字,字迹清瘦挺劲,笔锋里带着山水的疏朗,想来是他的手迹。
      林婉青小心翼翼地接过,指尖拂过封面上的字,像触到了他落笔时的温度。
      她就着烛火一页页翻开。有写寒山夜雨的,有写太湖归帆的,有写村居闲意的,字句清灵,意境悠远,字里行间尽是对山水自由的向往,没有半分钻营功利的俗气。读到《泛太湖》一首,“扁舟载月归,不问尘间事”,她指尖停在诗句旁,久久没有移开。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和她一样,困在世俗樊笼里,心却向着江湖山水。她困在深闺,他困在寒门,都身不由己,却都揣着一份对自由的念想。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落款处“陈沐言”三个字,一遍,又一遍。烛火映得她脸颊微红,眼底盛着柔软的光,有欣赏,有悸动,还有一点连自己都未曾明说的倾慕。
      正出神时,外间传来脚步声,是林夫人身边的张妈妈。隔着门道:“小姐,老爷和夫人请您去正房一趟,说有要事与您商议。”
      林婉青猛地回神,连忙将诗卷合上,压在砚台底下,定了定神才应:“知道了,我即刻就去。”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心里还揣着那册诗卷的余温,丝毫没有察觉,父母今夜要与她商议的,正是她的终身大事。金陵顾家已遣媒人来过两回,吏部侍郎家的嫡子顾承泽,门第显赫,前途无量,与林家正是门当户对。林正宏早已动了心,只待再相看几回,便要定下婚约。
      檐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雨丝斜斜地织着,将深宅大院裹得密不透风。
      林婉青踏着夜色往正房去,裙角扫过阶下的积水,泛起细碎的波纹。她还沉浸在初知姓名的悸动里,不知道命运早已在暗处布好了局——一面是怦然心动的相知,一面是深不见底的束缚;一面是山水自由的微光,一面是门第礼教的高墙。
      雨落在江南的春夜里,绵密,悠长,像谁藏在心底的心事,沉沉浮浮,不知归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深闺偶闻清弦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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