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乌啼》戴眼镜的小鬼

1、烟雨枫桥初相见 永安十七年

　　永安十七年，暮春的姑苏浸在一场绵密的雨里。
　　运河水笼着薄烟，两岸柳丝垂着水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沾得人肩头微凉。寒山寺的黄墙隐在烟树深处，偶有钟声渡水而来，混着雨丝落在枫桥的石栏上，清越得像揉碎了一捧玉。连日春雨浇退了游人兴致，千年古桥边只剩三两行人，撑着伞匆匆而过，天地间漫着一层与世隔绝的清寂。
　　陈沐言携着半旧的樟木画箱，在枫桥堍的老槐树下立了片刻。青衫布履被雨气润得发潮，袖口沾了点墨痕，他却浑不在意。寻了处背雨的石台，他小心铺开宣纸，研好半盏松烟墨，抬眼望向对岸的山寺。
　　笔尖蘸了淡墨，先勾出寺檐翘角的弧度，再以湿墨晕开漫山雨雾。运河上三三两两的客船泊在烟水里，远的只剩一道淡影，近的能看见船家披蓑立在船头。陈沐言落笔很慢，眉眼间带着几分疏淡的专注——他素来爱这雨中山水，没有晴日的喧扰，没有市井的逢迎，天地间只剩一片空濛清寂，倒比书院里的锦绣文章、族中长辈的仕途规劝，自在得多。
　　他本是姑苏寒门士子，父亲早亡，与母亲相依为命。旁人寒窗苦读皆为金榜题名，他却总对着一卷山水出神，盼着有朝一日能扁舟五湖，浪迹江湖。只念着母亲的期许，才暂且收了心思，埋首经卷。唯有这般落雨的日子，才能偷得半日闲，来枫桥边画他心头的山河。
　　正落笔画第三只客船时，忽听得水声欸乃，一艘画舫顺着水流缓缓泊在了枫桥边。
　　船身素净，舱窗雕着缠枝莲纹，檐角悬着银铃，被雨打湿了，便不作声响。不似寻常商贾画舫那般涂金抹银，却处处透着雅致规整，一望便知是官宦人家的私船。陈沐言笔尖顿了顿，并未多留意，只低头继续晕染河面的雾气。
　　舱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
　　先走出个穿绿布袄的侍女，撑着柄墨竹油纸伞，回身垂手接应。随即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俯身出来，衣袂扫过船舷，带起几点水珠。她撑着柄素罗伞，站在船头顿了顿，伞檐压得略低，露出半截光洁的下颌与线条柔和的侧脸。发间仅簪了支素银簪，垂着细碎的珍珠步摇，随着船身轻轻晃，像雨里垂着的白梅。
　　“小姐，石阶滑，仔细些。”侍女低声叮嘱，伸手去扶。
　　“不妨事。”她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雨丝，“这雨里的枫桥，倒比晴日多几分意趣。”
　　她踩着石阶缓步上来，布鞋底沾了湿意，却走得很稳。伞檐微微抬了抬，视线落在濛濛的河面上，眉眼间漫开一点疏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深，却很真，不是深闺女子应酬式的温婉，而是见了好风景时，眼底自然流出来的清亮。
　　陈沐言再抬头时，目光恰好撞进这抹笑意里。
　　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雨幕朦胧，他瞧不清她全貌，只看见她立在桥边石栏旁，月白衣衫衬着烟柳画桥，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她似乎察觉到视线，侧首望过来，目光在空中一碰，又各自错开。
　　他低头看画，耳根却莫名热了些许。
　　许是石阶上生了薄苔，又许是她看得太出神，脚下忽然一滑，身子便向着石栏边歪去。身旁侍女惊呼一声，伸手去扶却慢了半步，眼看她就要撞在冰冷的石栏上。
　　陈沐言闻声抬眼，几乎是本能地扔下狼毫，快步上前。
　　他伸手揽住她的臂弯，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绸缎，手腕微微用力，稳稳将人扶稳。力道收得极有分寸，只堪堪扶住，便立刻想撤手。
　　“姑娘当心。”
　　他话音刚落，她便抬了眼。
　　四目相撞的瞬间，雨丝仿佛都慢了下来。
　　她生得极清俊，眉如远黛，眼似秋水，此刻带着几分未散的惊惶，眼尾泛着薄红，像沾了晨露的桃花。陈沐言原以为深闺女子皆是娇怯木讷，可这双眼底却藏着点清亮的灵气，像山涧的泉水，干干净净撞过来，撞得他心口微微一滞，伸出去的手竟忘了收回。
　　林婉青也怔了。
　　眼前的书生青衫素面，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唇线抿着，带着几分文人特有的疏朗骨意。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衫子传过来，烫得她手臂一麻。长这么大，她从未与外男有过这般近身接触，一时间竟忘了抽手，只怔怔望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很干净，带着点山水养出来的澄澈，没有市井男子的轻浮，也没有世家子弟的倨傲。
　　“小姐！”云袖快步赶上来，扶住她的另一只手。
　　这一声唤回了神。林婉青慌忙往后撤了半步，抽回手臂，脸颊已红透了，一直红到耳尖。她低头福了一礼，伞檐垂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细若蚊蚋：“多谢公子援手，失礼了。”
　　“举手之劳，姑娘客气。”陈沐言也回过神，收回手，微微侧身退开半步，恪守着男女之防。只是目光仍不自觉地落在她伞边垂落的流苏上，心头像被雨丝轻轻撩了一下。
　　林婉青不敢多留，深闺女子与陌生男子独处桥边，传出去便是天大的事。她低声吩咐：“云袖，我们回船吧。”
　　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匆匆走下石阶。临上船时，她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雨雾里，那青衫书生仍站在原处，望着她的方向。见她回头，他微微颔首，神色坦荡。她心头一跳，连忙钻进了船舱，舱帘落下的瞬间，心跳还快得厉害。
　　画舫很快解了缆，顺着水流往下游去了。船身划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渐渐融进烟水深处，只剩一点淡影。
　　陈沐言站了许久，直到那点淡影也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目光。
　　低头时，见湿滑的石阶上落着一方素色帕子。素绢料子，边角绣着几竿青竹，针脚细密，竹影清瘦，带着点淡淡的兰草香。想来是方才她匆忙间遗落的。他俯身拾起，帕子还沾着点雨珠，凉丝丝的，指尖触到绣线的纹路，像触到了方才那双眼底的清气。
　　他攥着帕子回到石台前。宣纸上的山寺客船已画了大半，雨雾晕染得恰到好处，唯独枫桥边空落落的。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槐树叶上。陈沐言提笔蘸了淡墨，沉吟片刻，在画纸右下角的枫桥边，轻轻添了一道撑伞的月白身影。
　　身影很淡，融在雨雾里，只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场不经意的梦。
　　风卷着雨丝掠过宣纸，墨痕慢慢晕开。陈沐言望着那抹倩影，指尖摩挲着帕子上的青竹，方才那双秋水般的眼睛，竟在心头挥之不去了。
　　寒山寺的钟声又渡水而来，一声，又一声，敲在暮春的烟雨中，也敲在了两个素昧平生的人心上。
　　他不知道她是谁，她亦不知道他姓名。一场烟雨，一次擦肩，一方遗落的素帕，一笔藏在画角的身影——轻得像雨，却从此落在了岁月里，再难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