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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夏以昼的蜘蛛 边关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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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腊月，风雪呼啸，寒意彻骨。
全军上下人人皆知，他们杀伐凌厉、冷面寡言的少年将军，有一桩无人敢打趣、却人人心知肚明的小怪癖——随身养着一窝蜘蛛。
并非藏于隐秘之处、避人耳目，而是大大方方摆在主帅营帐的桌角。
一方温润精致的木匣敞着小口，里面几只小蜘蛛安安静静蛰伏其中。当年夏夜失踪仓促，人虽骤然离去，房中的小蛛却安然留巢。夏府下人不敢触碰这些小生灵，任由它们静静待在原处。唯有夏以昼，在妹妹消失之后，想起这些小生灵，走进她的房间，小心翼翼将这一窝妹妹最疼爱的小生灵悉数收纳。
自此四年戍边，辗转边关千里风霜，刀剑兵符从不离身，这匣蜘蛛更是寸步未离。
白日练兵点将、巡守边防，他是令全军敬畏、杀伐果断的铁血将军，眉眼冷峭，周身戾气慑人。可每到暮色降临、军务落幕，他总会独自立在桌前，垂眸细细打理木匣，投放食饵，动作轻柔缓慢，眼底凝着一层极致温柔的暖意，与平日的凛冽模样判若两人。
这一幕，不少值守亲兵、路过将士都曾见过。
久而久之，军营里悄悄传开了细碎的八卦闲谈。
两名值守士兵靠着帐外廊柱，压低声音悄悄议论。
一名士兵叹着气，小声感慨：“我总算摸清缘由了，这些蜘蛛，是将军早逝的妹妹从前养的。将军日日照看，哪里是喜欢蜘蛛，分明是睹物思人，太可怜了。”
另一名士兵轻拍他一下，哭笑不得：“少胡乱八卦将军的私事，小心被听见罚巡营。”
先前那名士兵却不怕，眨巴着眼低声道：“怕什么！你细想便知，别看将军平日里冷得像块寒冰，不苟言笑、严厉至极，心底其实最是柔情重情。只是这份温柔，从来只留给逝去的小妹。”
风声簌簌掠过营帐，带走少年士兵的碎碎闲谈。
帐内烛火摇曳，暖光温柔。
夏以昼全然未曾听闻外界细碎议论，只是静静望着匣中冬眠蛰伏的蜘蛛。
小虫蛰伏待春，岁岁安然可盼。
可他心底的春天，他最疼爱的小姑娘，早已缺席了整整四年的春秋冬夏，再也等不回来。
夜深，帐外风雪依旧，他一身疲惫躺下，常常坠入梦境。
梦里依旧是旧时夏府的光景。他看见夏夜蹲在案前，兴致勃勃摆弄那些蜘蛛，叽叽喳喳同他讲着小虫的习性，眉眼亮晶晶的；是儿时的夏夜，踮起脚尖，软软地凑过来，轻轻在他脸颊印下一个吻；还有那些心意相通之后，二人相依温存的片段，暖意漫遍四肢百骸，梦里的一切鲜活真切，仿佛她就还在自己身侧，伸手便可触碰。
每每梦境至此，他心底都浮起滚烫的暖意，仿佛四年的苦寂与伤痛，都能在此刻暂时消散。
可美梦永远不会长久。
梦境总会毫无预兆地骤然断裂，定格在那一日——夏夜拿着和好纸蝴蝶来找他，满心想要和解。可他那时心绪郁结，终究没有陪她，便任由她独自去往画铺。
画面就停在她离去的背影。
再往后，便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
方才还满是温情的梦境，转瞬就沦为刺骨的噩梦。
他会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心口阵阵抽痛，浑身冷汗浸透寝衣。帐内只有呼啸的风雪，空荡荡的营帐，没有少女的笑语，没有温热的身影，只有那一方木匣静静搁在桌角，匣中的蜘蛛沉沉冬眠，毫无动静。
梦里有多圆满，醒来就有多荒芜。
他无数次在夜里伸手，想要抓住那道远去的背影，可指尖只能触到一片冰冷的虚空。
可无人能真正体会，这四年风霜夜里，他靠着这一点细碎念想熬过多少孤寒长夜，又在一场场甜蜜又残忍的幻梦之中，反复品尝失去的锥心之痛。
边关的雪还在绵绵落着，帐外的号角声渐渐平息。
一封家书顺着驿递辗转千里，送到夏以昼手中。信纸被风雪浸得微微发潮，是夏启的字迹。信里字里行间满是牵挂，一遍遍诉说着对侄子的惦念，再三劝他，边关暂无大战，不必死守营中，务必今年除夕赶回京都，一家人团聚过年。
这已经是伯父伯母寄来的第几封催归的信，夏以昼指尖抚过纸上温热的字句，心口沉沉。
他已经整整两年未曾踏回夏府。
不是不想家，是不敢。
他怕一踏入那座宅院，便会看见夏夜曾经住过的院落。那里还留着她的物件，留着她嬉笑的余温，一草一木都在提醒他那场永无止境的别离。一旦回到故土，那些压在心底的悔恨与思念便会尽数翻涌上来，他怕自己撑不住，怕在双亲面前失态。
可伯父伯母的期盼恳切又沉重，一遍又一遍的催促，他终究无法再推脱。
夏以昼沉默许久，终是下定了决心。
他着手打点军中一应事务，将边防调度、营中诸事尽数安排妥当，把兵权与防务托付给信得过的副将。那只装着蜘蛛的木匣，也被他仔细包裹妥当，一并收入行囊。
四年戍边，这匣小虫早已是他随身不离的念想，无论去往何处，都不会丢下。
诸事料理完毕，他换上一身便服，褪去一身锃亮铁甲。风雪漫过他的衣袍，他立在营寨门口，回望身后连绵苍茫的边关大地。
这里是他用伤痕与杀伐熬出来的地方，是他用来麻痹自己、消解思念的归处。可如今，他要动身，踏上返回京都的漫漫长路。
前路漫漫，归乡的脚步，于他而言，既是团圆，亦是一场煎熬。
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京都，一场跨越了四年半光阴的重逢，正在悄然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