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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两人的痛苦 堂中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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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烛火明明灭灭,映得秦彻一身官袍愈发沉冷威严。夏以昼静立堂下,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憔悴,却无半分卑怯。
二人默然相对,空气里暗流汹涌,无声拉扯。
秦彻端坐高位,看似秉公审问,句句盘问当日夏夜出门前后的细枝末节、言谈神色、来去踪迹。可他心底比谁都清楚——所有线索早已查尽,所有路径早已搜绝。
凶手伏法,案情明朗,能查的、能寻的、能调动的人力水师、能人异士,他早已倾尽权力尽数动用。
他根本从夏以昼口中问不出半分新线索。
此番拘押审问,说到底,不过是连日寻妹无果、满心焦灼痛苦无处宣泄,只能将心底积压的滔天怨愤,尽数迁怒、倾泻在眼前这人身上。
他怨夏家庇护不周,怨世事弄人,怨夏夜在安稳无忧的夏府偏偏落得生死不明,更打从心底憎恶眼前这个被夏夜日日惦念、倾心依赖的兄长。
可任凭秦彻反复盘问、句句紧逼,夏以昼始终应答坦荡,条理清晰,无半分疏漏,亦无半分躲闪。
他心中只剩无尽沉痛,不辩解、不推诿,任由秦彻追责迁怒。他的确护不住妹妹,这份自责,他全盘承接。
就在官衙审问陷入僵局、气氛愈发凝滞之时,一道宫中信件骤然送达。
是长公主亲笔手谕。
秦彻展开信纸,一目扫完,眸底瞬间覆上一层深沉冷色。
长公主信中言辞温和,却立场明确,命他即刻释放夏以昼。
京都人人皆知,长公主素来器重崇文馆子弟、倚重夏家势力。
夏夜虽已失踪、生死未卜,无缘再入崇文馆追随公主麾下,但夏家根基深厚,世代书香兼将门风骨。夏以昼本人年少出众、表现卓然,在军营中早已崭露头角、备受看好,前途不可限量。夏家诸多子弟驻守军营,兵权根基稳固,分量不容小觑。夏家长辈、夏启一族更是横跨朝堂、商界、士林,人脉盘根错节,朝野影响力极大。
长公主此番出面解围,看似体恤安抚,实则深思远虑。
她意在卖夏家一个天大情面,让夏家感念恩德,日后朝堂之上,彼此互为缓冲、互为助力,稳固自身势力,制衡朝局。
她自以为拿捏得当,心中认定秦彻不过是自己麾下可用之人,一纸手谕便能调度约束。
可无人知晓,秦彻从来不是崇文馆里那个隐匿的乐师、画师那般简单。
他与长公主本就不存在真正的上下级从属,二人之间纠葛错综复杂,各有盘算,只是一直心照不宣,刻意掩去真实关系,为日后朝堂风波、权争博弈埋下重重伏笔。
秦彻捏着信纸,指尖微紧,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无人察觉的冷讽。
他心知长公主用意,却无从辩驳、不便违逆。
半晌,他抬眼,敛尽所有私怨戾气,声音淡淡落下:“释放夏以昼。”
一场刻意为之的拘押审问,一场满心泄愤的对峙拉扯,最终因朝堂权势制衡,草草落幕。
夏以昼默然听令,无喜无悲,平静踏出冰冷官衙。
他心中清楚,此番脱身,从不是秦彻留情,更不是案情清白,只是夏家势大、公主权衡利弊的结果。
而高位之上的秦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底郁气难散。
他依旧找不到他的夏夜。
所有怒火、执念、不甘与思念,终究无处安放。
自此事了,秦彻便彻底离开了京都。
偌大京城再无他驻足之地,朝野权柄、官衔身份、俗世纷争,于他而言皆成空。他心里只剩下一个执念——寻回夏夜。京中搜遍无果,他便踏遍山河,四方奔走,杳无归期。外人只当这位权倾一时的特使骤然销声匿迹,无人知晓他日夜煎熬、无处安放的剧痛,更无人懂得他弄丢唯一妹妹的彻骨绝望。
而夏以昼,自此深陷无边无际的自我苛责。
他亦拼尽全力四处寻访,动用夏家所有人脉、走遍京都内外,可次次探寻皆落空,半点踪迹无寻。
夏启与沈秋竹心中悲痛丝毫不轻,却只能压下哀伤,日日宽慰颓靡的侄子。他们怕他熬坏身心、困死执念,一遍遍劝他看开。
到最后,连夏以昼也只能当着父母的面,低声应下:妹妹多半凶多吉少,不必再日日惦记、自苦其身。
可夜里归房,四下寂然,他独独望着夏夜从前留下的那张稚嫩字迹的和好纸条,指尖抚过浅浅墨迹,心口便像被生生撕裂。
万般缘由,千般过错,归根到底,皆是他护妹不周。
无尽的愧疚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只能拼命压榨自己。
京中军营城防最繁重、最辛苦、最凶险的差事,他全数包揽。旁人避之不及的深夜巡防、险地布防、隐患排查,他从不推辞,件件亲力亲为。
他甚至近乎偏执地贪恋身体的痛感。
每每执行险务负伤、皮肉见血,躯体的剧痛刺骨袭来,心底那阵蚀骨的思念与自责,才会稍稍被压下去。肉身受苦,心上的窟窿,才能短暂不那么空洞。
可这点痛,远远不够填补他失去夏夜的荒芜。
不久,朝廷下旨,招募能人远赴边关驻守。
彼时无大战事,可边关荒寒辽远、离家万里,风霜艰苦,极少有人愿意主动前往。
从前的夏以昼,断然不会选择边关。
因为京都有他的小姑娘,有他要日日守护、温柔相待的夏夜。
可如今,夏夜不在了。
京城繁华再无牵挂,故土温暖再无归处。
于是他主动请缨,毅然接下戍边重任。
远赴边关三年,风沙肆虐、苦寒刺骨,常人难以忍耐的艰辛,他悉数承受,从无半分怨言。
边境虽无大规模战事,却总有边陲小族频频滋扰、伺机来犯。每一次冲突、每一场剿守,夏以昼永远身先士卒、杀伐果断。
三年风霜淬骨,三年孤勇戍边。
曾经青涩崭露的少年,彻底褪去温润稚气,在刀风风沙里磨砺出一身凛然铁血。虽无大规模战事,可边境小国屡屡滋扰来犯,每一回交锋他都身先士卒,凭着一次次浴血拼杀立下赫赫功绩,成了边境威名赫赫的少年将军。
麾下士兵人人敬佩、暗自艳羡,叹他年少成名、前程万丈。
可唯有夏以昼自己清楚。
他所求从不是功名,不是盛名。
他不过是借着无尽军务、无尽杀伐、无尽奔波,一点点熬掉心底的思念,麻痹无尽的悔恨。
山河辽阔,边关万里,他守得住家国万里,却永远守不住他年少凭空消散的小妹。
所有荣光盛名之下,从来都是一场无人知晓的,以痛渡思的漫长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