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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失踪 自那日吵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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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吵冷战过后,兄妹二人便一直隔着淡淡的疏离。
夏夜这几日看着夏以昼终日沉郁寡言、眉眼紧锁,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心里悄悄嘀咕,只觉得哥哥未免也太小气、太爱钻牛角尖了。
她暗自叹气:唉,明明是他胡乱猜忌,闹得两人不痛快,偏偏整日冷着脸。可谁让我心软呢,总不能一直跟他置气,还是哄哄他吧。
打定主意,夏夜折身回了自己房间。她取来一张素白小笺,指尖捏着细笔,认认真真写下一行稚气又柔软的字:
大笨蛋夏以昼,哥哥不要生气啦,我最喜欢哥哥了。
写完,她小心翼翼将笺纸对折翻飞,细细折成一只轻巧漂亮的纸蝴蝶,翼角折得工整可爱。攥着这只小小的纸蝶,她踏着轻快的步子,往夏以昼的院落走去。
今日夏以昼轮值晚班,白日得以在家休憩。
他心中郁结未散,还带着那日争吵的余绪,满心别扭酸涩。远远看见夏夜朝自己走来,他立刻别开目光,面色冷淡,抿唇不语,刻意摆出不愿搭理她的模样。
夏夜走到他面前,仰着小脸软声央求:“哥哥,你陪我出去画铺逛逛好不好?我想去看看新到的画材颜料。”
面前的人沉默伫立,既不应声,也不转头看她,周身尽是疏离的别扭。
见他这般油盐不进的冷淡模样,夏夜也微微赌气,小脾气冒了上来。她轻哼一声,抬手将掌心的纸蝶轻轻朝他身上一扔,纸蝴蝶轻飘飘落下,落在他衣襟前。
“不陪就算!我自己去好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提着裙摆,哒哒地跑远了。
夏以昼垂眸,目光落在那只安静落在衣上的素白纸蝶上。指尖轻轻拾起,触手轻薄,仿佛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方才硬撑出来的冷漠别扭,瞬间土崩瓦解。
心底沉甸甸的委屈、猜忌、心痛,在这只小小的纸蝶面前,一点点软了下来。
他低低叹了口气,眼底早已没了冷意,只剩无奈的纵容:罢了,她都主动低头哄他了,他还执拗什么。
本打算立刻起身,快步追上那道跑远的身影,陪她去逛画铺。
可刚抬步,院外便传来下人恭敬的声音:“大公子,老爷请您过去前堂一趟,有要事吩咐。”
夏以昼脚步一顿。
伯父素来不会无故寻他,想来是家中正事,推脱不得。他攥紧手中的纸蝴蝶,无奈压下心头的念想,只能先转身往前堂去见夏启。
夏启此番交代的是族中琐事与日后府邸安保的安排,琐碎且繁杂。一桩桩细细叮嘱下来,转瞬便是整整两个时辰。
待夏以昼终于听完嘱托,脱身回到院落时,日头已经悄悄偏移,将近午间。
他默算着时辰,心底安然想着:出去这么久,阿夜应该也逛完画铺,早就回府了。
他坐在廊下,缓缓摊开掌心的纸蝴蝶,小心翼翼展开折起的笺纸。
那行稚嫩直白的字迹赫然入目——哥哥不要生气啦,我最喜欢哥哥了。
寥寥数字,温柔滚烫,瞬间熨平了他多日所有的患得患失与遍体酸涩。
心底一片柔软温热,所有的猜忌冷硬尽数消融。
夏以昼指尖轻轻抚过字迹,眉眼温柔,心底落定:不闹别扭了,等她回来,便好好和她说话。
一室安静,风温日暖,只剩淡淡的惆怅与柔软的期许。
可他静静等了许久,院中空空荡荡,始终没有听见那道熟悉轻快的脚步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转眼到了午膳时分。
府中下人早已备好了满满一桌午膳,沈秋竹看着空空的席位,微微蹙眉,轻声开口:“奇怪,都这个时辰了,阿夜怎么还没回来?”
夏启放下手中书卷,也是满脸疑惑:“方才只听闻阿夜出门逛画铺,寻常逛铺顶多一个时辰便归,从未在外耽搁这么久。”
沈秋竹越想越不安,连连追问身旁侍女:“小姐出门前可有交代去往何处?有没有让人传话晚归?”
侍女连连摇头:“回夫人,小姐方才独自出门,并未留下任何嘱托,也不曾让人捎话回来。”
“这孩子往日最懂事。”沈秋竹眉心紧蹙,语气添了几分焦虑,“从前哪怕只是在外耽搁片刻,都会提前遣人回府告知,绝不会凭空失联这么久。”
一旁静静等候的夏以昼,闻言心头那点温存暖意骤然散尽。
莫名的惶恐与不祥的预感,顺着四肢百骸瞬间蔓延开来。
方才纸蝶带来的所有温柔暖意,尽数被冰冷的慌乱覆盖。
不可能出事的。
可越是自我安抚,心底越是发慌。
他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神色紧绷,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我出去找她。”
满城日光明媚,可他心头,已然乌云密布。
夏夜揣着哄好哥哥的心思,一路脚步轻快,独自去往城中老字号画铺。
春日街市热闹喧嚣,她满心都是各色新到的颜料、宣纸,全然没有留意,人群深处,一道阴沉沉的目光,自始至终死死黏在她身上。
赵森今日也是专程来画铺添置画材,却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夏夜。
自遴选落榜那日起,她心中的嫉恨就从未消散。她不甘心,彻夜四处打听核查,最终查到一个让她重燃贪念的规矩:崇文阁遴选名次依次补位,但凡入选学子因故缺席、无法按期到任,末尾顺位落榜者,便可递补顶替名额。
而她,恰恰是所有落榜生里的第一名,只差夏夜一线,遗憾落选。
凭什么夏夜天赋未必顶尖、性情张扬散漫,却能稳稳入阁?凭什么自己苦心苦学数年,最终错失良机?
赵森远远看着画铺里眉眼明媚、自在挑选画具的夏夜,眼底戾气沉沉。
天意。
这一定是天意给她的机会。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阴暗,收敛所有恨意,默默隐在角落,静静等候。
夏夜毫无防备,在画铺细细挑了几盒新色颜料与素笺,付了银钱,便提着纸袋悠然离开,朝着城外河湖方向闲逛散心。
她始终没有察觉,身后一道身影,不远不近,步步尾随。
一路跟至城郊无人湖畔,此处人烟稀少,湖水辽阔,烟波浩渺,岸边只泊着一艘无人的小扁舟。
四下寂静无声,绝佳动手之地。
赵森快步追上,刻意挤出温和无害的笑意,出声唤住她:“夏姑娘,好巧,你也在这里?”
夏夜回头,见是遴选那日在崇文阁见过的考生,一时想不起对方名字,只礼貌颔首:“你是?”
“我叫赵森,此次崇文阁遴选,我与你同为画科考生。”赵森从容自报姓名,语气恳切,“方才在画铺便看见你了,见你挑选颜料,想来也是出来寻景致写生的。听闻你画功绝佳,这湖畔春色虽好,岸边游人杂,反倒扰了心神。我方才见湖心景致更好,风静水清,四下安静无旁人打扰,极适合落笔作画,我刚好租了小船,要不要一同撑船去湖心看看?”
夏夜听她说起遴选画科,顿生几分亲近之感,只当对方是同好,想着难得遇见志同道合之人,湖心僻静,确实适合赏景,便没有多想,点头应下:“好呀。”
两人一同踏上小小的扁舟,赵森手持船桨,慢悠悠撑船离岸,一点点划向湖水中央。
越往湖心,四周越是空旷,连岸边的人影树影都渐渐模糊。
待小船彻底漂至湖中心,远离所有岸边视线的瞬间,赵森脸上所有的温和笑意骤然褪去。
她猛地转身,看着毫无防备立在船头的夏夜,眼底满是偏执与怨毒。
不等夏夜反应,赵森猛地抬手,狠狠一把将她推了出去!
“扑通——”
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包裹全身。
春日湖水寒凉彻骨,夏夜猝不及防坠入深水,整个人彻底慌了神。
她素来不熟水性,巨大的恐惧瞬间吞噬理智,手脚下意识慌乱扑腾,水花四溅,身子却越发往下沉。
“啊!救命!”
她吓得失声惊呼。
船头上的赵森看着在水中挣扎浮沉的夏夜,心头骤然一虚,满是后怕与慌乱。她不敢多看半分,死死咬唇,调转船头,拼命划桨,头也不回地朝着岸边逃去。
小船飞速远离,转眼便消失在烟波尽头,将夏夜彻底遗弃在无人的湖心。
冰冷湖水不断灌入鼻腔口腔,窒息的恐惧死死攥住她。濒临绝望之际,那日在崇文阁买回的杂书内容,骤然窜入脑海——
人落水不必挣扎,静气屏息,身体自会浮于水面。
生死一线之间,夏夜强行压下撕心裂肺的恐惧,死死闭气,放弃所有慌乱扑腾,任由四肢放松,任由湖水包裹自己。
片刻过后,身子果然渐渐稳住,缓缓漂浮在水面之上。
她大口大口剧烈喘息,胸腔又闷又痛,浑身冻得瑟瑟发抖。
不会游泳的她,半点不敢乱动,只能僵硬地浮在水面,顺着缓缓水流漫无目的地漂流。
湖心四下荒芜,渺无人烟,无论她怎么嘶哑呼喊“救命”,都只有空荡荡的风声水声,无人应答。
绝望,一点点浸透四肢百骸。
不知漂了多久,日头渐渐西沉,暖光褪去,天地间慢慢昏暗下来。
寒意越来越重,浸透皮肉,冻得她浑身僵硬发麻。
又冷、又怕、又饿、又累。
无边孤寂里,委屈与酸涩轰然爆发,她浮在水中,带着浓重的哭腔,小声呜咽埋怨:“呜呜……夏以昼,都怪你……早上不肯陪我出门……我快要死掉了……”
可再多的埋怨,也抵不过极致的求生本能。
腹中空空,饥饿灼烧着五脏六腑。她漂浮水面,无意间指尖触到游过的小鱼,便不管不顾,伸手死死攥住,凭着求生的本能,张口生咬鱼肉、吮吸温热鱼血,勉强吊着一口气。
天色彻底黑透,夜色沉沉,湖水刺骨寒凉。
身体越来越僵,意识渐渐模糊。她望着漆黑的夜空,心底漫上极致的颓然与绝望,喃喃自语:“这样冻下去,迟早要死的……万一……万一被大鱼吃掉,好像……也比活活冻死好受一点……”
即便绝望缠身,可沉入水底的恐惧始终刻在心底,她依旧不敢乱动,死死维持着漂浮的姿势。
就在意识快要涣散之际,一块粗壮的浮木顺着水流缓缓漂至身侧。
借着微弱的月色,夏夜眼中骤然亮起一丝生机。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伸手死死抱住浮木,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狼狈又艰难地爬了上去。
整个人趴在宽大浮木之上,终于不必再浸泡在刺骨冷水之中。
夜风依旧寒凉,可好歹捡回一丝安稳。
“终于……不会被冷水泡死了……”
极致的疲惫席卷而来,她再也撑不住,脑袋一歪,趴在浮木之上,伴着无边湖水与沉沉夜色,沉沉睡去。
任由浮木载着她,顺着未知的水流,一路漂向远方。
一夜漂流,不知所踪。
而夏府之内,早已乱作一团。
午饭还未吃完,夏以昼第一时间直奔夏夜平日最常去的那家画铺,一把拉住掌柜,声音急促发颤:“掌柜!你可见到夏夜?她今日上午是不是来过这里?”
掌柜一眼便知他寻的是谁,连忙回想,点头应声:“见过见过!夏姑娘是咱店里的老熟客了,今日上午确实过来挑画材,选了几盒颜料还有宣纸,付了银子,提着东西就离开了。只是店里客人往来多,我忙着照应其他主顾,没留意她出门之后往哪个方向去了。”
线索彻底中断。
夏以昼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心头不祥的预感彻底落地。
他沿着街市、巷道、城郊小路,一遍遍地狂奔寻找,从正午找到黄昏,声声呼喊她的名字,嗓音喊得沙哑干裂,走遍了她所有爱去的地方,却连一丝痕迹都寻不到。
夕阳落尽,夜幕低垂。
夏府灯火通明,却满室死寂,再无半分往日温馨。
沈秋竹坐立难安,眼眶通红,不停在厅中踱步:“从来没有这样过!阿夜自小乖巧,出门必定报备,超时必定传话,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一整天!”
夏启面色凝重,眉宇间尽是沉郁:“白日街市安稳,光天化日之下,不可能无故失踪,定然出事了。”
“伯父,伯娘。”夏以昼推门而入,满身风尘,眼底通红,气息紊乱,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崩溃,“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她。”
他再也不敢耽搁,沉声开口:“我已经去官府报案,调动巡城兵力,全城排查搜寻。”
沈秋竹瞬间红了眼眶,含泪哽咽:“好好的一个人,早上还好好地出门,不过半日功夫,怎么就没了踪迹……万一阿夜出事……”
夏启沉声道:“都稳住心神!官府与城防双线追查,调动人手全力搜寻,务必会将阿夜平安找回来。
自此往后数日。
整座京城,彻底铺开天罗地网。
夏以昼一边强撑着值守公务,一边疯魔一般满城寻妹,白日踏遍城郊山野河湖,夜里守在官府门口,日日追问查案进度。
官府层层排查街巷、商户、渡口,查遍所有出城路径,却始终一无所获,找不到半点夏夜的行踪、半点蛛丝马迹。
几日下来,夏以昼日渐憔悴,眼底布满浓重红血丝,身形消瘦,满身疲惫。
往日沉稳克制的人,彻底濒临崩溃。
他无数次坐在空荡的庭院里,攥着那只小小的纸蝴蝶,指尖发抖,满心悔恨滔天泛滥。
若是那日他没有闹别扭、没有冷着她。
若是那日他放下琐事,陪她一同出门。
若是那日他好好低头,好好待她。
她就不会独自出门,不会不知所踪。
全城喧嚣依旧,烟火如常。
唯独他的世界,空空荡荡,彻底暗无天日。
无尽的悔恨、恐慌、绝望,日夜啃噬着他的骨血。
他的小姑娘,彻底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