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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们太年轻太天真,都没有想到一个生命的分量     推 ...

  •   推开病房门,妈妈正在跟一个男人交谈。

      那个男人的背影,那么眼熟。

      付星眠揉了揉眼睛,又抬头看向了妈妈。

      “妈……”

      “星眠!”付玲玲猛地坐起来,手上的针头被扯了一下,她顾不上疼痛,厉声道:“我不是说了我有客人吗?你为什么还要来?”

      “客人?”

      付星眠冷笑一声。

      “宋宴,敢不敢回头看我一眼?”

      宋宴放下手里的白色帆布包,站起身。

      “星眠,好久不见。”

      宋宴转过身来。

      还是记忆中的,那个高大的男人。

      四十多岁了,但保养得很好,眉目之间依然能看出当年宋家公子的影子。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总是带着一点疲惫和忧郁。

      他的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显得严肃,但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付星眠看着他,简直像看到了自己,这些相似的地方让他不得不承认,他们居然是父子。

      那个,薄情寡性,抛妻弃子的人。

      居然跟他是父子关系。

      宋宴定定地看着付星眠,仿佛透过这一眼,能看到他缺席的那几年。

      付星眠站在原地,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塑。

      他以为自己会哭的。

      会像小时候那样,在无数个夜里在梦里哭着喊爸爸,喊着喊着把自己喊醒,醒来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而那个人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星眠,爸爸爱你。”

      他以为自己会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浑身发抖。

      付星眠忽然觉得很可笑。

      那种过去那么多年,当他站在面前,发现自己居然还想问问他过得好不好的那种可笑。

      “星眠。”

      付玲玲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紧张,“你先出去,我跟宋宴还没说完——”

      “说什么?”付星眠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说你们这些年是怎么背着我有联系的?就独独瞒着我?”

      “付星眠。”宋宴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大,却让付星眠很是惊讶。

      “你还有脸叫我的名字?”

      “你妈妈什么都不知道。”宋宴说,“是我来找她的。她不知道我会来。”

      付星眠冷笑了一声:“你来找她?你凭什么来找她?当年你走的时候,你连一句交代都没有。你知道……”

      “我知道。”宋宴打断他,声音很低,睫毛颤抖,眼里隐约有泪花在闪烁。

      “你知道什么?”付星眠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眼眶也开始泛红,但他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知道我小时候,我们逃到南川,一路上住过桥洞、睡过车站吗?你知道我妈因为没钱去医院,发着高烧硬扛了三天差点死掉吗?你知道妈妈给人打工熬到胃出血被骂到天天哭泣吗……”

      “星眠!”付玲玲厉声打断他,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划破空气,“够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付玲玲靠在枕头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背上的留置针渗出了一点血珠。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眼眶里有泪光在闪。

      她看着付星眠,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宋宴走过去,拿了一张纸巾,轻轻地按住她手背上渗血的地方。动作很自然,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付星眠看着那个动作,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裂开了。

      “你不爱她为什么要这样?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东西?”

      “星眠。”宋宴把纸巾按好,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关于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们。但是……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付星眠盯着他,一言不发。

      宋宴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

      “我跟你妈妈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爱情。”

      “你外公付老爷子,当年生意出了很大的问题。”

      “他需要宋家的资金来周转。而你爷爷……知道我当时喜欢上了男人,便急切地想要让我结婚生下一个孩子来继承宋家的产业。两家谈来谈去,最后谈成了一桩婚事。”

      他看着付星眠,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妈妈是被嫁过来的,她没有选择。”

      付星眠的目光转向付玲玲。

      付玲玲靠在枕头上,眼睛望着窗外,没有看他。她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消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下巴尖尖的,像一把刀。

      “我嫁给你爸爸的时候,我们约好了。”

      付玲玲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做一对表面夫妻。他不需要爱我,我不需要爱他。我们只需要——生一个孩子。”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

      “生一个孩子,继承宋家的产业。然后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各过各的,互不干涉。当时试管技术已经很发达了……”

      付星眠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脑子在嗡嗡作响:“所以你——”

      “所以我不恨他。”

      付玲玲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从来没有爱过他。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桩交易。他给了我一个家,一个不被付家拿去联姻的理由,一个……一个孩子。”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唯一的变量,是你。”

      宋宴接过话头,声音里多了一些重量:“我们那时候都太年轻,太天真。我们都没有想到一个生命的分量,都没有想到我们会真的爱你。

      你妈妈爱你,我也爱你。我们一开始说好的——只做表面夫妻,不对这段关系投入任何感情。但是……你出生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情。

      “你刚抱出来的时候,对我笑的时候……你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我就知道,完了……

      所有的约定、所有的交易、所有的算计,在你叫我的那一刻,全都不作数了。”

      付星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的,一滴一滴的,砸在地板上。

      “所以你后来走的时候……”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还是拼命把话说完了,“你走的时候,你想过我吗?你哪怕想过我一秒钟吗?”

      宋宴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水光。

      “想过。”他说,声音哑了,“每一天都在想。”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留下来,我会死。”

      宋宴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星眠,我跟……那个他已经认识很多很多年了,当时你爷爷拿他的命威胁我。

      我真的是不得已……不得已才会出此下策。

      我有了妻子有了儿子,已经亏欠他许多了,如果我再不跟他离开,我这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原谅自己。我这辈子都会活在悔恨之中……”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某种很久远的、但从未愈合的疼痛。

      “我走了,你爷爷会生气,但他不会伤害你。因为你是宋家的血脉,是他唯一的孙子。他再恨我,也不会动你。但如果我留下来……”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会变成一个你认不出来的人。一个行尸走肉。一个每天醒来都想死的人。”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付玲玲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忍耐什么巨大的情绪。宋宴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有了片刻的安宁。

      “星眠,我带着你离开,是因为你的外公,你的爷爷……当时我跟宋宴已经离婚。你爷爷知道了,知道我和宋宴这么多年在假装恩爱,便将我赶出了宋家……你外公想将我再嫁。”

      “你爷爷不想让我见你,但我真的很想你。我就偷偷回来看你,就在看到你一个人,你那么小一个人坐在秋千上发呆。看到我就甜甜地笑着喊妈妈,就那一刻,我才萌生出了要带你逃走的念头。”

      付星眠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但他的表情不是释然,不是理解,不是原谅。

      像是这么多年的恨终于有了一个交代,让他发现他自己恨都恨不起来。

      命运弄人。

      他是命运的献祭品。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你吗?”他问。

      宋宴摇了摇头:“不是。”

      “那你想让我怎样?”

      宋宴说,“我知道,当年没有告诉你,是因为那时候你太小了。看着你的眼睛,我怎么能说出口,怎么能把这么残忍的真相告诉那么天真的你。就算你恨我一辈子,那便恨吧。至少你能有个宣泄口……”

      他顿了一下,看着付星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付星眠,恨我一辈子吧,原本你应该叫宋星眠的。”

      ……

      “宋宴。”

      “我暂时不会原谅你。”

      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很白,消毒水的味道浓得让人想吐。

      他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这一次,他没有忍。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出来。

      没有声音的哭,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把裤子的膝盖部分洇湿了一大片。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他只知道,当他的眼泪终于流干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闻竹发来的消息。

      “付星眠同学,不许一个人偷偷哭鼻子。”

      付星眠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环顾四周。

      没有看到闻竹。

      “没有。”

      闻竹秒回:“我看错了,刚刚走过去安慰人家才发现不是你,但跟你长得有点像噢。”

      付星眠想了想,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他想将今晚的心事告诉他。

      但付星眠不是习惯倾诉的人。

      所以他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他收起手机,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不知疲倦地向前流淌。

      他想起了宋宴说的那些话。

      “我留下来,我会死。”

      他想起宋宴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惫感。

      付星眠不恨宋宴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恨了。

      恨是需要一个明确的方向的。

      恨是需要一个清晰的、不可辩驳的理由的。

      恨是需要对方是一个纯粹的坏人、而自己是一个纯粹的受害者的。

      但宋宴不是纯粹的坏人。付玲玲也不是纯粹的受害者。

      他们之间的关系太复杂了,复杂到他十岁那年看到的“抛弃”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小角。

      水面下的东西,他今天才第一次窥见。

      但他没有原谅。

      原谅是需要时间的,是需要消化的。

      他现在还做不到。

      他只是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那些灯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又一点一点暗下去。

      ……

      “您跟我认识的一个人长得有点像。”

      闻竹坐在路边,看着身边喝闷酒的宋宴。

      “是么,那那个人肯定很帅。”

      闻竹笑了笑,从一旁的便利袋里拿出了一瓶茉莉花茶:“叔,别喝酒了,喝这个吧,解酒。”

      “你这小孩儿,挺热心啊。”

      宋宴接过水,放下酒瓶。

      “你说,像你这么大的小孩,怎么做会让你开心。”

      “跟儿子吵架了吧。”闻竹笑了笑:“我跟我爸爸吵架的时候,他不用做什么,我就会原谅他。”

      “因为他是我爸爸,我爱他。”

      宋宴笑了笑,站起身,顺手扶起腿脚不便的闻竹。

      “我送你回去,腿脚不便家里人也让你出来。”

      闻竹笑笑,笑容里透露出几分无奈:“我妈生病了,她闹着要吃零食,我只能出来给她买了。”

      宋宴搀扶着闻竹到电梯上,然后帮他按好楼层,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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