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他很好 第二天 ...
-
第二天,付星眠起得很早。
他先把那件蓝色外套洗了,又仔仔细细地把伞擦干净。地下室没有阳台,他就把外套挂在窗口,让清晨的风慢慢把它吹干。
然后他去了医院。
妈妈的肺炎已经稳定了一些,但还是得住院观察。付星眠到的时候,付玲玲还没醒,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他把汤放在床头柜上,又检查了一下输液瓶,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今天还要打工。
他赶到那家餐厅的时候,离上班时间还有十五分钟。他换好工服,系上围裙,开始擦桌子。
“哟,来得挺早啊。”
付星眠抬头,看见店长李平安端着杯咖啡站在后厨门口,脸上挂着那种让他不舒服的笑。
“店长早。”他低头继续干活。
李平安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昨天走得挺急啊,家里有啥事来着?”
“嗯,我妈妈住院了。”
“哦~”李平安拉长了语调,“那你可得注意了,别把医院的细菌带到店里来。”
付星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李平安又站了一会儿,见他不搭腔,哼了一声走了。
中午的时候,餐厅开始上客。
付星眠手脚麻利,像个陀螺在餐厅里转着。
后厨的阿姨们都夸他利索。
但李平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付星眠注意到了,但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下午两点,午市结束。付星眠正在后厨帮忙洗碗,李平安走过来敲了敲水池边:“付星眠,出来。”
付星眠擦了擦手,跟出去。
李平安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你有没有想过,你一个人跑那么快,其他员工压力多大?”
付星眠愣了一下:“我……我只是想把事情做好。”
“做好?”
李平安冷笑一声,“你是觉得其他人做得不够好?还是觉得我这个店长安排得不够好?”
“我没有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李平安摆摆手,“我就跟你说一句,这里是团队,不是你一个人的秀场。”
“只有无能的人才会因为别人的能力而产生压力,您说我说的对吗?”林之慧拍了拍付星眠的肩膀,站到了他身前。
李平安耸耸肩:“林之慧,管好你的人,我脾气不好,没有办法容忍有人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我。”
看着李平安离开,林之慧不屑地拍了拍衣角:“什么玩意儿。”
“别把他的话放心上,他不是针对你,他是针对我。”
看着付星眠稚嫩的脸庞,林之慧心软了软:“我把你招进来的,他骂你,就是在树立自己店长的权威,做给后面的人看的。”
“杀鸡儆猴?”付星眠不解。
“小弟弟,职场比你想的复杂多了。把你赶走了,就说明是我招的人出问题了,正好报告上去把我换了,安上自己的人。好了,快去干你的活。有什么事跟我说,他这样欺负你,就是在打我的脸。我不会允许他打我的脸的。”
付星眠抿住嘴唇,点了点头。
下午的班还算平稳。
付星眠尽量放慢了一些速度,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傍晚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医院打来的。
“付先生,您母亲下午发低烧,我们给她做了检查,是肺炎引起的反复,需要再加一组抗生素。之前的费用已经用完了,麻烦您来补交一下。”
付星眠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好的,我知道了。”他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才下班。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慌。妈妈在医院里,有医生有护士,不会有事的。他只需要下班后去交钱就行。
但他就是忍不住担心。
眉头不知不觉就皱了起来,嘴角也往下撇了撇。他端着托盘走过大厅的时候,眼神有些发直,满脑子都是妈妈的病情。
“付星眠!”
李平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吓得他一个激灵。
“你过来。”
付星眠把托盘送到客人桌上,然后走到李平安面前。
李平安指着他的脸:“你看看你什么表情?皱着眉头,丧着个脸,你是来上班的还是来奔丧的?”
付星眠喉咙一紧:“店长,我妈妈……”
“我不管你家有什么事。”
李平安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员工和客人听到。
“你是服务人员,你在客人面前就要保持微笑。你这个样子,客人看了什么感受?你以为你一个人心情不好,全店都要跟着你一起不开心?这里是社会,谁会惯着你的大少爷脾气,少传递负能量,工作是你自己选的,不想干了就滚。”
付星眠感觉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自己应该解释妈妈生病了,他只是担心,他不是故意的。但他就是开不了口。
因为他知道,在这么多人面前,说什么都没用。李平安不会因为他的解释就不骂他,反而会觉得他在顶嘴,在找借口。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蓄满了泪水。
但他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哭。
“行了,回去干活。”李平安见他不吭声,觉得没意思,挥了挥手,“下次别再丧着个脸,搁这传递负能量。”
付星眠转身,脚步有些发飘。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就是,看的我心情都不好了。”一个男的笑着,添油加醋道。“服务人员就要有服务人的意识。”
身旁的女生一个皮包扔过去,砸在那人脸上:“可显着你了,李大爷给我找的什么相亲对象,不是人简直。”
“诶别走啊美女。”
……
他一步一步,向员工休息室走过去,但每一步都那么艰难,拳头死死捏住,力气大的浑身都在颤抖。
不能哭。
“等一下。”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像一把刀把空气切开了一道口子。
付星眠睁开眼,看见闻竹从角落里站了起来。
闻竹今天穿了一件绿色的卫衣,领口露出一点锁骨。手里还拿着一个吃了一半的汉堡,但目光直直地看着李平安,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您是店长对吧?”闻竹走到李平安面前,比对方高了半个头,但语气很平和,“我想问一下,刚才那位员工犯了什么错?”
李平安皱了皱眉:“客人,这是我们的内部管理……”
“我听到了。”闻竹打断他,“您说他皱着眉头,影响了客人的用餐体验。但我是客人,我没有觉得被影响。相反,我觉得他服务得很好,比你好。”
李平安的脸僵住了。
闻竹继续说:“你在这里大呼小叫地行使你店长的那一点点可怜的权利的时候,才是真正影响了我用餐的时候。”
“所以如果真的要滚,那也应该,是你滚开。”
周围安静了几秒钟。
付星眠愣在原地,眼泪终于没忍住,滑下来一滴。
他飞快地用手背擦掉。
李平安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挤出一个笑:“这位客人,您可能不太了解我们餐饮行业……”
“我的确不太了解。”
闻竹笑了笑,看了一眼李平安胸口的名牌:“不过,李店长。我不了解餐饮行业,却了解身为一个人应该有的善良,尊重和公正。显然,这三点您一个也没有。”
说完,他转过身,走到付星眠面前。
付星眠抬起头,对上那双圆圆的、真诚的眼睛,眼泪又涌了上来。
闻竹笑了笑,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付星眠一时之间看呆了,眼泪也因为他的松懈落了下来。
闻竹抽出一张纸巾,擦掉他眼角的泪水,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安慰道:“你不必忍着在一个消耗人的环境里,如果有需要,你去对面那栋楼里拿着我之前给你的名片告诉前台,我会让她们给你安排个适合你的工作。”
付星眠接过纸擦了擦眼泪,却摇了摇头,他低下头,快步走进后厨,站在水池前,打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声盖住他压抑的抽泣声。
闻竹。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闻竹,谢谢你。
然后他狠狠地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付星眠,你只是太感动了。你对谁都这样。你不是宋宴,你不会变成他。
他不会的。
绝对不会。
……
周祺野:“我的天闻竹,你知道外面多少人吗?你们这真是家大业大的。你怎么搬到这边老宅来了,我来看你家要走好远。”
“不是闻竹你干啥呢还不下楼!”
周祺野站在客厅,叉着腰喊了这么一句,又赶紧对着一旁的刘阿姨说:“阿姨,给我来杯果汁。”
“好嘞周少爷,要喝现榨的还是闻少爷前些天买的进口的。”
“那当然得喝闻竹买的。”
“好嘞。”
“周祺野!我还在楼上都听到你在楼下嚷嚷要喝我的东西!”
“喂闻竹,你家洋洋呢!我给他带玩具汽车来了。”周祺野把玩具放在沙发旁边,东张西望就是没看见那个小团子。
“我舅妈嫌他在这耽误我妈养病,而且他快开学了,就带他回国外了。你这个玩具……寄给他吧。”
“啊……曲柒还说过两天要过来找洋洋玩呢,怎么就走了……”
“没事啊,他放假了还来的。”
“放假来?你外公能同意?你舅舅舅妈倒是好说。”
“那能怎么办,瞒着来呗。你别说我真是搞不明白,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一套。我妈那边就我舅舅舅妈稍微跟我们联系联系。诶你说我妈都病成这样没见我外公来过倒是。”
话音刚落,别墅门就被外面的仆人推开,沈眉坐在轮椅上被推了进来。
“小猪……大人的事情,不许瞎议论。”沈眉笑眯眯地说着。
“对不起妈妈。”
“好了,快去坐着吧。”
“干妈!”周祺野走过去接过仆人手里的轮椅,一边推到闻竹面前,一边笑着说:“我还以为今天见不到洋洋也见不到您呢。曲柒她啊,现在还在新西兰的夏令营,过两天才回来。但是她记挂着您呢,叫我代她问个好。”
“好,也帮我跟小饼干问个好。”
“妈妈,你怎么回来了?”
“我在医院一个人呆着,无聊。而且你舅妈说洋洋的作业没拿走,我回来拿了给寄过去。”
“妈……你这样来来回回的多累挺啊,你交代一下,我会安排好的。”
沈眉笑了笑:“闻竹长大了。”
“好了,你们俩不要在家里呆着了,家里有什么好玩的呀。我给你们定枫叶华坊的招牌菜,你们玩累了直接去。我报销。”
“哦耶!干妈万岁!”周祺野笑着搂住闻竹的肩膀。
待两小只走了之后,沈眉看着沙发上的玩具发呆。
刘阿姨从厨房出来就看到夫人一脸心事。
“夫人,这是怎么了。”
“没事,推我到门口的玫瑰花圃去一趟吧。”
“好。”刘阿姨一边推着沈眉往那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夫人去那边做什么,这玫瑰还没开呢,不过过段时间就到金桂时节了,我就是金桂时节出生的,所以我爹给我取名叫刘金桂。他总说看到我就想起来金桂开得时候那个香气,让人幸福的紧。
夫人去那边仔细蚊虫,虽然说请了人熏着,但是总有一两个跑出来的。等会我就叫人赶紧拿着拍子去赶一赶……
哎哟我话太多了,夫人莫嫌弃。”
“没关系的。”沈眉拢了拢身上的披肩。“我喜欢听你讲话,总是能听出很多道理来……好了刘姨,就放在这里吧。”
“夫人会不会有点冷,这里有个小喷泉怕是有点水汽。”
“那你回屋帮我拿条毯子吧。”
“好。”
虽然说还没有到花开的时节,但是花圃被打理得很整齐,沈眉看着花圃想象着玫瑰花开的样子,不知不觉就和记忆中的花园重叠。
那是沈家老宅。
记忆中母亲总是坐在花房里,花房是透明的,总是能看到外开得粉嫩的玫瑰。她会笑着做一堆用玫瑰制成的糕点,然后笑眯眯地叫哥哥和自己过去品尝。
后来温柔的母亲去世了,父亲把她嫁给了闻寒舟。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父亲了。
想到这里,她拿出手机给那个尘封已久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她有点紧张,下意识想挂断,可是电话却接了起来。
“小眉啊。”
声音苍老而颤抖。
“小眉啊,是不是遇到不顺心的事情了?”
“没……没有。”她磕磕巴巴地回答了一句,听起来就像是在撒谎。
说完她就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