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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叫他滚 沈砚舟到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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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舟到西陵那天,天阴得厉害。
他一个人骑了三天马,换了两匹。左肩的旧伤在潮湿的天气里隐隐作疼,他像是没感觉。他在西陵帅府门外下了马,递了名帖。门房进去通报,很快出来,领他进去。
西陵帅府的正堂里,姜遥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深灰的军装,领口绣着姜家的暗纹,肩章上是“西陵姜”三个字。他看见沈砚舟走进来,嘴角弯了一下。
“沈少帅。”他开口,声音很平,“稀客。”
沈砚舟站在正堂中央,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安安静静的。然后沈砚舟开口。
“棠棠呢?”
姜遥看着他,安安静静的。“她在后面歇着。”
“我要见她。”
“她不方便”。沈砚舟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姜遥没有动。可正堂两侧的帘子后面,响起了脚步声。几支枪口从帘缝里探出来,对着沈砚舟。
沈砚舟站住了。他抬起头来,看着姜遥。
“姜遥,”他开口,声音很平,“你外公杀了我岳父和舅兄。你嫁祸给我。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你想过她吗?”
姜遥坐在主位上,安安静静的。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沈砚舟,”他开口,声音很轻,“你娶她,是为了报复我。你拿她做刀。如果不是因为你,她会没了父亲和哥哥。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你想过她吗?”
沈砚舟看着他,安安静静的。然后他开口。
“我错了。”他说,“我娶她的时候,确实是为了报复。可后来我分清了。我爱她。我来接她回家。”
姜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梅花落在雪上,一碰就化。
“你爱她。”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你爱她,可她恨你。她恨你,是因为我让她恨你。可你以为她知道了真相就会原谅你?她知道了真相,她就会知道,你身边有姜家的人。你连一个副官是内鬼都看不出来。你拿什么保护她?”
沈砚舟攥着拳,指节泛白。
“沈砚舟,你走吧。”姜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抬起头来,看着沈砚舟,“棠棠在我这里。你一个人来的。你带不走她。你要是硬来,我的人会动手。你死了,棠棠会恨你一辈子。你活着,棠棠还是恨你。你选哪个?”
沈砚舟站在正堂中央,看着他。他安安静静的。然后他开口。
“我要见她。”他说,声音很平,“让我见她一面。她让我走,我就走。”
姜遥看着他,很久。然后他开口。“好。”
他转身朝后面走去。沈砚舟跟在后面。帘子后面的枪口收了回去。他们穿过一道回廊,走进一间偏院。偏院里有一间屋子,门关着。姜遥走到门前,敲了敲。
“棠棠,有人来看你。”
门开了。朵兮棠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改小的少帅军装,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口。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火的刀。她看见沈砚舟站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看见了姜遥站在旁边。她的目光收了回来。
“你来做什么?”她看着沈砚舟,声音很平。
沈砚舟看着她。他看着她安安静静的脸,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脊背,看着她攥着门框、指节泛白的手指。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棠棠,我来接你回家。”
朵兮棠听到那声“棠棠”,睫毛颤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可沈砚舟看见了。她低下头,安安静静的。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
“你滚,我们缘分到头了。”
沈砚舟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走。”朵兮棠说,声音很稳,“我不想见你。你走。”
沈砚舟往前走了一步。朵兮棠退后一步。
“棠棠——”
“你滚啊!”朵兮棠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她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惊得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起来。她站在门口,瘦得像一片叶子,可她的背挺得笔直。她的眼睛红了。可她的泪没有掉下来。
她看着沈砚舟。她的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很急,很急的。像是在求他走。又像是在求他别走。他看不懂。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沈砚舟,你走。”她说,声音碎了,“你走。我不想见你。你回宁城。替我守着临江。替我养大念禹。你走。”
沈砚舟看着她,很久。然后他开口。
“你不走,我不走。”
朵兮棠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她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姜遥。姜遥站在回廊下面,安安静静的,嘴角弯着。可他的手指搭在腰间的枪套上。她的目光收回来,看着沈砚舟。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很细很细的线。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沈砚舟,你要是为了我好,你就走。”
她顿了一下。
“你留在这儿,会死。”
沈砚舟看着她。
“姜遥要杀你。”朵兮棠说,声音很平,“他跟我说了。他说你是我们的阻碍。他要杀了你。你留在这儿,会死。你死了,念禹就没有爹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搭在门框上,安安静静的。
“你走。”她说,声音很轻,“你回宁城。养大念禹。替他娘守好临江。等他长大了,告诉他,他娘是个守城的。他外祖父和他舅舅也是守城的。他们都是守着临江的人。”
她抬起头来,看着沈砚舟。她的眼睛是干的。可她的睫毛在颤。
“你走。”
沈砚舟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他看着她安安静静的脸,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脊背,看着她攥着门框、指节泛白的手指。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棠棠,我走。”
朵兮棠看着他,安安静静的。
“可我不放弃。”他说,声音很轻,“我回去。我守着临江。照顾好我们的孩子,等我来救你。”
他转过身,朝院子外面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念禹的名字,你起得好。”他说,声音很轻,“大禹的禹。瀚宇的宇。同一个音。你让他记住他外祖父守了一辈子的江。你让他记住,他娘是个守城的。”
他走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朵兮棠站在门口,安安静静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什么都没有。暖手炉在屋里,她没有带出来。她攥了攥拳,攥得指节泛白。
姜遥站在回廊下面,看着她。他安安静静的。然后他开口。
“棠棠,他走了。”
朵兮棠没有看他。她只是站在门口,安安静静的。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之遥哥,你听好了。”
姜遥看着她。
“你杀了我爹。你杀了我哥。你嫁祸沈砚舟。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她顿了一下,“你留我在这儿。可你留得住我的人,留不住我的心。你杀了他,我就恨你一辈子。你留我一辈子,我就恨你一辈子,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是干的。
“你什么都得不到。”
姜遥站在回廊下面,看着她。他安安静静的。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梅花落在雪上,一碰就化。
“棠棠,”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留在这儿。”
他转身走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朵兮棠站在门口,安安静静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攥了攥拳,又松开。然后她转身回屋,关上门。她坐在床沿,安安静静的。窗外的天阴着,山风把窗棂吹得吱呀响。她坐了很久。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
她让沈砚舟滚。她让他回宁城。她让他养大念禹。她让他替她守着临江。
可她让他滚的时候,她的心在滴血。她得让他走。她得让他活着离开这里。她得让他回宁城。她得让他养大念禹。她得让他替她守着临江。
她只能让他滚。她只能让他恨她。她只能让他以为她不想见他。她只能这样。因为如果她不让他走,姜遥就会杀了他。如果姜遥杀了他,念禹就没有爹了。他如果死了,在这个山上她也活不下去了,她爱他,她不愿意他为她送死。
她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她的眼眶红了。可她还是没有哭。她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山风把窗棂吹得吱呀响。她听着那声音,安安静静的。
她得撑住。撑到有人来。撑到见到念禹。撑到她能回去。
或者撑到她撑不住的那天。
而沈砚舟骑在马上,走在西陵的山道上。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她在看他。他知道她让他走,是为了让他活着。他知道她心里有他。他知道。
可他知道得太晚了。他娶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报复。他做那些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弥补。他欠她的,他还不清。他只能往前走。回宁城。守着临江。养大念禹。等她。
等她愿意让他进门的那天。
他攥着缰绳,策马朝宁城的方向奔去。山风灌进他的衣领里,冷得刺骨。他没有回头。
可他忽然勒住了马。他坐在马上,安安静静的。他想起她方才看他的眼神。很急的。像是在求他走。又像是在求他别走。他看不懂。可他觉得心口疼。疼得他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他低下头,从内兜里摸出那根红绳。他攥着它,攥了很久。然后他把红绳放回内兜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他策马继续往前走。山风灌进他的衣领里,冷得刺骨。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