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骨肉 周叔到宁城 ...
-
周叔到宁城那天,下着雨。
他抱着念禹站在沈公馆门口,浑身湿透了。门房认得他,愣了一下。“周叔?您怎么……”
“沈少帅在吗?”周叔的声音哑得厉害,怀里紧紧抱着念禹,念禹被他裹在斗篷里,安安静静的,没哭。
门房赶紧进去通报。沈砚舟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脚步很快。他看见周叔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雨水顺着周叔的衣角往下淌。他脚步顿了一下。
“周叔。”
周叔看见他,老泪就下来了。他抱着念禹走上前,把襁褓递过去。“沈少帅……大小姐让老奴把念禹送来。这是您的骨肉。”
沈砚舟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襁褓。
他低头看了一眼。
孩子很小,裹在淡青色的襁褓里,睡着了。眉眼安安静静的,小嘴微微抿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怔住了。他盯着那张小脸。眉毛的形状,鼻梁的弧度,嘴唇的轮廓。他从前没细看过。朵兮棠抱着念禹的时候,他只在人群后面远远看过几眼。那时候他以为这是陈之遥的孩子。他不敢看。他怕看了心会碎。
可现在他看见了。
那眉毛。那鼻梁。那嘴唇。他自己的眉毛。他自己的鼻梁。他自己的嘴唇。他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张脸。他娘陈嘉易年轻时候的照片上,也是这样的眉眼。
是他的。念禹是他的孩子。
朵兮棠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她一个人怀胎十月,一个人把他生下来,一个人养到四个月大。她守着临江,带着朵家军,抱着孩子批军报。她什么都没有跟他说过。他以为这是陈之遥的孩子。他以为她嫁了陈之遥,怀了陈之遥的孩子。他以为她再也不会跟他有任何关系。
可这是他的孩子。
沈砚舟抱着念禹,站在雨里。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他低下头,把脸贴在念禹的额头上。孩子的皮肤温温热热的,呼吸均匀,安安静静的。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抖得很厉害。
他哭了。
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混着雨水,分不清是什么。他没有出声。他只是把脸贴在念禹的额头上,肩膀在抖。他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抱得紧紧的,像是抱着一样失而复得的东西。
周叔站在旁边,老泪纵横。他从来没有见过沈砚舟哭。他见过他在黑风岭对着天开枪。见过他跛着腿站在城门外。见过他跪在雪地里吐血。可他没有见过他哭。此刻他抱着念禹站在雨里,肩膀抖得像是要散架。可他一声都没出。
过了很久。很久很久。沈砚舟抬起头来。他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低头看着念禹。孩子醒了,睁着眼看着他。黑黑亮亮的眼睛,安安静静的。然后念禹咧开嘴,笑了一下。
沈砚舟看着那个笑容,安安静静的。他抱着念禹,转身往里走。“进来。换身衣裳。”
他走进书房,把念禹放在软榻上,让丫鬟看着。然后他拆开周叔递来的那封信。朵兮棠的字迹,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
“沈砚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回不来了。念禹是你的骨肉。他叫朵念禹。我给孩子起名念禹,大禹的禹,瀚宇的宇。同一个音。让他记住他外祖父守了一辈子的江。你替我养大他。临江的防务交给你代管。朵家军的名册、粮草账目、沿江布防图,都在书房暗格里。周叔会带你去拿。”
“沈砚舟,我恨过你。可念禹是你的儿子。不管你跟我之间有什么,他是无辜的。你好好待他。”
“朵兮棠。”
沈砚舟攥着那封信,攥了很久。他坐在书桌后面,安安静静的。窗外的雨打在桂花树上,沙沙地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可他觉得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他把信纸贴在胸口,贴着内兜里那根红绳的位置。
她恨他。可她给他生了孩子。她恨他。可她在最危险的时候,把孩子交给了他。她恨他。可她信他。她信他会好好待念禹。她信他会守住临江。
他站起来,走到软榻边。念禹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睁着眼看着房梁。他蹲下来,蹲在软榻旁边,和念禹平视。孩子看着他,黑黑亮亮的眼睛安安静静的。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念禹的脸。念禹偏过头去,小嘴动了一下。然后他伸出小手,攥住了沈砚舟的手指。攥得紧紧的,不肯松。
沈砚舟看着那只小手。那么小,那么软,攥着他的食指。他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念禹的手背上。他的肩膀又开始抖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可他的泪一滴一滴落在念禹的襁褓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的孩子。他的儿子。朵兮棠给他生的儿子。
他抬起头来,把念禹从软榻上抱起来,抱在怀里。孩子贴着他的胸口,安安静静的。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雨越下越大了。他想起朵兮棠在宁城的时候。想起她蹲在院子里种桂花树,鼻尖上沾着泥,冲他笑。想起她说“你书拿反了”。想起她说“你欠我的不是对不起”。想起她说“这是最后一面”。
她把孩子送来了。她把临江交给他了。她什么都给了他。可她把自己留在了西陵。
“备马。”他开口。
副官愣了一下。“少帅,您要去哪儿?”
“西陵。”沈砚舟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红的,可那里面很亮,亮得像烧着一团火,“备马。点一队人。跟我去西陵。”
副官看着他怀里的孩子。“那念禹公子……”
“带上。”沈砚舟说,声音很平,“他娘在西陵。我带他去接她回来。”
他抱着念禹,走出书房。雨还在下。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被雨打得往下垂,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他想起他娘的信。想起那句“他配不配得上你女儿”。他攥着念禹的小手,安安静静的。
朵兮棠去了西陵。姜遥在那里。她知道赵副官是姜家的人。她知道姜遥瞒了她。她去找姜遥对质。她一个人去的。
她不知道姜遥会做什么。
沈砚舟抱着念禹,翻身上马。他把孩子裹在大氅里,贴在心口的位置。念禹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他骑在马上,朝西陵的方向奔去。雨越下越大,打在他脸上,打在念禹的襁褓上。他低下头,把大氅拢紧了,把孩子护在怀里。
他要接她回来。
不管西陵有什么。不管姜遥做了什么。不管要过多少关,要打多少仗。他要接她回来。
接他的妻,接念禹的娘,接那个他亏欠了太多的人。
而北关城楼上,萧寒声站在城垛边,手里攥着一封信。信是从西陵送来的,姜遥的笔迹。
“朵兮棠在我这里。沈砚舟来了。”
萧寒声把信折好,放进袖中。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官道。北关的风灌进来,把他的大氅吹得猎猎响。他嘴角弯了一下。他走回书房,摊开五城舆图。手指从北关出发,沿着北境线往东划。划到宁城,停了一下。沈砚舟去了西陵。宁城空了。他又划到临江。朵兮棠不在。临江也空了。
他站在舆图前,安安静静的。然后他收回手,把舆图卷起来,放回架上。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天边有云,有山,有五座城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一张还没画完的舆图。
“不急。”他开口,声音很沉,“让他们争。让他们打得头破血流。让他们争得只剩最后一口气。到时候我再出去。”
副官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帅爷,宁城和临江现在都空着。咱们要是趁虚而入……”
萧寒声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可副官立刻闭了嘴。
“趁虚而入?”萧寒声的声音很轻,“你懂什么。沈砚舟去了西陵,姜遥在西陵等着他。朵兮棠也在西陵。三个人凑在一起,那才是好戏。我要是现在动了,他们三个人反倒会联起手来对付我。让他们先斗。让他们把账算清楚。”
他走回桌前坐下,摊开一份军报。军报上写着:宁城沈砚舟率一队人马出城,往西陵方向去了。临江防务暂由周叔代管。
萧寒声看着那行字,安安静静的。他拿起笔,在军报下面写了一行字。
“盯住西陵。每日一报。”
副官领命走了。萧寒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窗外,北关的风呜呜地吹过城墙,把旗帜吹得猎猎翻卷。城楼上那个“萧”字在黑底上飘着,红得像血。
他想起他太爷爷。想起沧澜国。想起那张全舆图。五座城,一座都不能少。他等了二十年。他等得起。
让他们争。让他们打。让他们把彼此撕碎。他坐在北关的城楼上,看着,等着。等他们打得只剩最后一口气,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那时候,五座城,一座都跑不了。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那张五城舆图。手指从北关出发,沿着北境线往东划。划到宁城,停了一下。划到临江,停了一下。划到江城,停了一下。划到西陵,停了一下。
他收回手,攥成拳。
“不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坐山观虎斗。”
窗外,北关的兵正在校场上操练。黑色的人潮一排一排地涌过去,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萧寒声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那些兵,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桌前,继续看军报。
争吧。他是最大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