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盏茶凉》散场对白

39、你就是疯子 朵兮棠出发

　　朵兮棠出发去西陵那日，天还没亮。

　　她把念禹喂了奶，哄睡了，交给奶娘。然后她走进书房，铺开信纸，研了墨。她坐在桌前，安安静静的。窗外的老槐树在晨风里沙沙地响。她提起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

　　写完，她把信折好，封了口。她叫来周叔。

　　“周叔，这封信你收着。”她把信递过去，“我去西陵。三天不回来，你就把这封信送到宁城。亲手交给沈砚舟。”

　　周叔接过信，手在抖。“大小姐，您去西陵到底做什么？”

　　朵兮棠看着他，安安静静的。“查清楚我爹和我哥怎么死的。”

　　“那这封信……”

　　“周叔。”朵兮棠打断他，声音很平，“如果我回不来，你带着念禹去宁城。把念禹交给沈砚舟。告诉他，这是他的骨肉。让他替我养大。”

　　周叔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还有，”朵兮棠继续说，“临江的防务，交给沈砚舟代管。朵家军的名册、粮草账目、沿江布防图，都在书房暗格里。你一并交给他。”

　　周叔老泪纵横。“大小姐，您这是……”

　　“周叔，”朵兮棠看着他，目光安安静静的，“我爹和我哥死了。朵家只剩我一个。可我是朵家的女儿。我爹守了一辈子的城，我不能让它不明不白地丢了。谁杀了我爹，谁杀了我哥，我得查清楚。哪怕查不清楚，我也不能装作不知道。”

　　她顿了一下。

　　“可念禹不能没有娘，也不能没有依靠。沈砚舟是他亲爹。不管我跟他之间有多少恩怨，他对念禹是真心的。临江交给他，我放心。”

　　周叔攥着那封信，攥得指节泛白。他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朵兮棠翻身上马，出了临江城。官道在晨光里铺成一条灰白色的线，朝着西陵的方向延伸出去。她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风把她的军装吹得翻卷。

　　她不知道这一去会怎样。可她知道，她得去。

　　西陵帅府的正堂里，姜遥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深灰的军装，领口绣着姜家的暗纹，肩章上是“西陵姜”三个字。他看见朵兮棠走进来，站起来，嘴角弯了一下。

　　“兮棠，你来了。”

　　朵兮棠站在正堂中央，看着他。她看着他身上那件西陵军装，看着他肩章上“西陵姜”三个字，看着他嘴角那弯温温和和的笑意。她想起他从前穿着素白长衫的样子。想起他蹲在朵公馆廊下逗念禹的样子。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之遥哥，我有事问你。”

　　姜遥看着她。“你问。”

　　“赵副官，他是不是姜家的人？”

　　姜遥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可朵兮棠看见了。

　　“是。”他说。

　　“他杀我爹和我哥，是不是姜家下的令？”

　　姜遥看着她，很久没说话。正堂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有山风吹过，把窗棂吹得吱呀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他开口。

　　“赵副官是外公的人。周平举荐他进沈家军，是外公的安排。他潜伏在沈砚舟身边八年，等一个机会。萧寒声打江城那年，沈砚舟派他来临江。外公下了令。他动了手。”

　　朵兮棠站在正堂中央，安安静静的。她听着。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攥着那只暖手炉。炉身是温的。她攥着它，攥得指节泛白。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姜遥看着她。

　　“我问你，你什么时候知道他杀了我爹和我哥？”

　　姜遥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安安静静的。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朵兮棠看着他，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是。”

　　“你住在朵公馆。你帮我整理粮草。你替我看军报。你抱着念禹在院子里走。你跟我说‘你还有我’。”她的声音在抖，“你做那些事的时候，你知道你外公杀了我爹和我哥。你知道赵副官是你的人。你知道沈砚舟是清白的。你什么都知道。”

　　姜遥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他看着她，安安静静的。

　　“兮棠，外公下的令，不是我下的。”

　　“可你默许了。”朵兮棠看着他，眼睛红了，“你默许了。你没有拦。你让我恨沈砚舟。你让我把沈砚舟关在门外。你让我烧了他的信。你让我以为他是凶手。你让我刺了他一刀。可真正的凶手，是你的外公。是你。”

　　姜遥站在她面前，安安静静的。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地抖。

　　“兮棠，”他开口，声音很低，“我外公死了。赵副官死了。周平死了。这件事，死无对证。”

　　朵兮棠看着他。她的眼睛终于红了。泪从她脸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军装上。她没有擦。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爹把你当儿子。我哥把你当兄弟。我喊你之遥哥喊了十几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姜遥看着她。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你嫁了沈砚舟。”

　　朵兮棠愣住了。

　　“你嫁给了他。他娶你是为了报复我。可你嫁了。你坐在花轿里，穿着嫁衣，嫁给了他。”他的声音很平，可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追了那辆马车三个月。回来的时候你嫁了。我去了西陵。我知道了我是谁。可知道了又怎么样？我站在你面前，你喊我‘之遥哥’，你看我的眼神跟小时候一样。你心里没有我。从来就没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朵兮棠没有退。

　　“外公杀你爹和你哥，嫁祸沈砚舟。他问我拦不拦。我说不拦。”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因为我想让你恨他。你恨他，你就会离开他。你离开他，你就能看见我。”

　　朵兮棠看着他。她的泪干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看着他，安安静静的。

　　“之遥哥，”她开口，声音很轻，“你疯了。”

　　姜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阴天的光里显得很淡，淡得像梅花落在雪上，一碰就化。

　　“我疯了。”他重复了一遍。他看着她，目光安安静静的。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

　　“兮棠，我会杀了沈砚舟。”

　　朵兮棠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是我们的阻碍。只有他死了，你才会心甘情愿地嫁给我。”姜遥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人能阻碍你我。他娶你，是为了报复我。他把你当刀。他害你守了寡。他让你恨错了人。他该死。”

　　朵兮棠看着他，很久。然后她攥紧了袖中的暖手炉，往后退了一步。姜遥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之遥哥，”她开口，声音很平，“你要杀沈砚舟？”

　　“是。”

　　“你杀了我爹。杀了我哥。嫁祸给他。现在你要杀他。”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还要杀多少人？”

　　姜遥看着她。他的目光温温的，沉沉的。他开口，声音很稳。

　　“兮棠，你留在西陵。临江那边，我替你守。念禹我替你养。沈砚舟死了，你就没有牵挂了。你留在这儿。跟我在一起。”

　　朵兮棠站在正堂中央，看着他。她攥着袖中的暖手炉，攥得指节泛白。

　　“之遥哥，”她开口，声音很轻，可很稳，“你听好了。”

　　姜遥看着她。

　　“我爹守了一辈子的临江。我哥用命护着的临江。你杀了我爹，杀了我哥。你嫁祸沈砚舟。你让我恨错了人。你让我刺了他一刀。你让我把他关在门外。”她顿了一下，“你现在跟我说，你要杀沈砚舟，然后让我嫁给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她的目光平而稳，像一杆旗。

　　“之遥哥，你杀了我爹，杀了我哥。你还要杀沈砚舟。你以为杀了他，我就会心甘情愿嫁给你？”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被风吹散的灰。

　　“你确实疯了。”

　　姜遥坐在主位上，看着她。他安安静静的。窗外，西陵的山风吹进来，把桌上的军报吹得哗哗响。他伸手，把军报按住。然后他开口。

　　“兮棠，你恨我也好。你骂我也好。你留在这儿。”他的声音很平，“我不会放你走的。”

　　朵兮棠看着他。她攥着暖手炉，安安静静的。然后她开口。

　　“你试试。”

　　而临江城里，周叔站在朵公馆的书房中，手里攥着那封信。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三天了。大小姐没有回来。他把信揣进怀里，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进正院，抱起念禹。念禹醒了，睁着眼看着他，安安静静的。周叔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额头上。孩子温温热热的，呼吸均匀。

　　“小少爷，”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老奴带您去找您爹。”

　　他翻身上马，抱着念禹，出了临江城。官道在暮色里铺成一条灰白色的线，朝着宁城的方向延伸出去。他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怀里抱着念禹，怀里揣着那封信。

　　大小姐没有回来。他要把念禹交给沈砚舟。把临江交给沈砚舟。把一切都交给沈砚舟。

　　而朵兮棠留在西陵帅府里，站在正堂中央，看着姜遥。她的目光平而稳，像一杆旗。她攥着暖手炉，安安静静的。

　　她不知道周叔已经走了。她不知道念禹正在去宁城的路上。她不知道那封信即将交到沈砚舟手里。

　　她只知道，她得撑住。撑到有人来。撑到真相大白。撑到她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