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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寄信 沈砚舟又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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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舟又写了一封信。
这是第二十三封了。他坐在宁城的书房里,桌上摊着信纸,墨研好了,笔也蘸了。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兮棠,赵副官的事,我查到了新线索。当年举荐他的周平,是姜怀远的亲卫。周平死前最后见的人是姜怀远。”
他写完了,看了一遍,折好,封口。叫来副官。“送去临江。”
副官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少帅,前二十二封都没拆……”
“送。”沈砚舟说,声音很平。
副官走了。沈砚舟坐在桌后,安安静静的。窗外的桂花树开了,香得发腻。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根红绳。他每天晚上都把它拿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到睡着。第二天早上再揣回内兜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知道她不会拆。她一封都没拆过。周叔每次收下,转交给朵兮棠。朵兮棠接过去,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里已经塞了二十二封了。加上这一封,二十三封。她知道是他写的。她认得他的字迹。可她一封都没拆。
她以为他会把她忘了。像他忘记许朝露那样。她以为他会慢慢放下,像所有人一样,把她放进回忆里,偶尔想起来,疼一下,然后继续过日子。
她不知道。
沈砚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她大婚那天。他站在人群后面,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看着花轿停在朵公馆门口。他看见陈之遥走出来,穿着大红喜服,满面春风。他看见轿帘掀开,朵兮棠被人扶出来。她穿着大红嫁衣,戴着凤冠,珠帘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可他知道她安安静静的。他知道她下巴微微抬着。他知道她的手搭在陈之遥掌心里。他什么都看得见。
他多想冲上去。
他多想推开人群,冲到花轿前面,拉着她的手,把她拉走。他多想说“不要嫁”。他多想说“你跟我回去”。他多想说“赵副官不是我的人,我没有杀你爹和你哥”。他多想说“我爱你”。
可他没有。
他站在人群后面,攥着那棵老槐树的树皮,攥得指节泛白。他没有动。他怕。他怕他闹了,她会更难堪。她挺着肚子,她已经没了父亲和哥哥。她嫁陈之遥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名分。如果他闹了,她会更难。所有人都会看她的笑话。她会更撑不住。
所以他没动。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跟陈之遥拜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他看着陈之遥弯下腰去,嘴角弯着。他看着朵兮棠弯下腰去,凤冠的珠帘晃了晃。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人群里。他穿过临江城的长街,走出城门,走到官道上。他翻身上马。他策马走了。回宁城的路上,雪越下越大。他骑得很慢,左肩的伤让他咬紧了后槽牙。他走了大半日,走到一个无人的山坳里。他忽然停下来,从马上翻下来,跪在雪地里。
他吐了血。
一口,两口。鲜红的,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他跪在那儿,手撑着地,浑身在抖。他的胸口像是被人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张大嘴,想吸气,可吸不进去。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雪化了,渗进他的皮肤里,冷得刺骨。可他感觉不到。他只感觉到胸口那个地方,空了。像是被人拿刀剜出去了。像是他身体里最重要的东西,被人挖走了。
他跪在雪地里,吐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他翻身上马。他继续走。他走了三天,回到宁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七天没出来。
他想起他娘的信。想起那句“他配不配得上你女儿”。他配不上。他娶了她,又害了她。他拿她做刀,又把她逼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朵家只剩她一个人了。她挺着肚子,嫁给了一个她不爱的人。
他活该。
他低下头,看着内兜里那根红绳。他把它拿出来,攥在掌心里。红绳褪了色,边角磨得起了毛。他攥着它,安安静静的。窗外的桂花香浓得发腻。他闭上眼。他想起朵兮棠在宁城的时候。她蹲在院子里种桂花树,鼻尖上沾着泥,冲他笑。她在灯下翻诗集,安安静静地等他回来。她把暖手炉塞进他掌心里,说“添炭”。她站在桂花树下,仰着头看花,说“明年秋天就能开花了”。
他以为他留住了她。可他没留住。她走了。她嫁了。她恨他。她不拆他的信。
他把红绳放回内兜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摊开军报。他拿起笔,继续批。他变强了。他要把宁城变强,把沈家军变强,把自己变强。等他够强的那天,他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等她知道了真相,她就会明白。她就会回来。
他只能这么想。他只能靠这个念头撑下去。
可他不知道,朵兮棠坐在临江的正厅里,抱着念禹,看着抽屉里那堆没拆的信。她一封都没拆。可她每一封都摸过。她认得他的字迹,认得信封上火漆的形状,认得他写字时用力过猛在纸背上留下的凹痕。她把它们一封一封放进抽屉里,关上。她不去看。她不敢看。她知道,如果她拆了,她就得信他。如果她信了他,她就得面对她刺出的那一刀,她怕真的是沈砚舟做的。
所以她选择不拆。
她把念禹往怀里拢了拢。念禹睡着了,小脸安安静静的。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额头上。她忽然想起沈砚舟。想起他在宁城的时候,站在院子里种桂花树。想起他把矮榻搬出去,说“你睡床,我也睡床”。想起他说“我想要你”。想起他说“我爱你,兮棠。真的很爱”。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的眼睛是干的。她低下头,继续批军报。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她不拆信。她以为他会忘。
她不知道,他跪在雪地里吐血的时候,心里想的还是她。她不知道,他每天晚上攥着那根红绳才能睡着。她不知道,他活该,他贱,他该死,可他放不下她。
他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