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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必修课 朵兮棠是在 ...

  •   朵兮棠是在一个雨天学会熬粥的。

      那天早上,念禹哭得厉害,奶娘抱了半日哄不住。周叔出去请大夫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雨打在屋檐上的声响。朵兮棠从正厅议事回来,听见念禹在哭,推门进去,把孩子从奶娘怀里接过来。念禹到了她怀里,哭得轻了些,可还是一抽一抽的,小脸涨得通红。她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走,走了几趟,忽然想起她小时候生病,她爹就是这样做粥给她喝的。

      她把念禹交给奶娘,去了厨房。厨娘在旁边看着,说“大小姐您要什么说一声就行”。她没理,自己淘了米,切了姜丝,搁了红枣,开了小火慢慢熬。她没熬过粥,可她记得她爹熬粥的样子。他穿着军装站在灶台前,袖子挽起来,米粒在锅里翻翻滚着,他时不时拿勺子搅一搅,安安静静的。她站在门口看,问他:“爹,你还会熬粥?”她爹偏过头来看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娘教的。”

      粥熬好了,她端了一碗给念禹。念禹喝了两口,不哭了。她坐在床边,看着他喝粥,安安静静的。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爹熬粥那年,她几岁?大概六七岁。她娘刚走不久。她爹站在灶台前,袖子挽起来,米粒在锅里翻滚着。他一句话没说。她站在门口,也一句话没说。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她懂了。

      她爹熬粥的时候,在想她娘。

      朵兮棠低头看着怀里的念禹。他喝完粥,睡着了,小脸安安静静的。她把他放在床上,盖上被子,然后走到窗前。雨还在下。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被雨打得往下垂,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她想起她爹。想起他熬粥的背影。想起他蹲下来把她从树上抱下来的样子。想起他站在点将台上对几百号人说“临江在,朵家在”。想起他最后躺在正厅里,胸口插着一把刀,眼睛还睁着。

      她站在窗前,安安静静的。她的眼眶没有红。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雨,安安静静的。

      失去亲人的痛苦,她已经在学了。学了很久了。她娘走的时候她两岁,什么都不记得。她爹和她哥走的时候她二十岁,什么都记得。记得她爹熬粥的样子。记得她哥背她跑三条街找大夫的样子。记得他们最后的样子。躺在正厅里,身上盖着白布。

      她学了快一年了。还是没学会。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米粒,黏黏的。她把手插进袖子里,攥着那只暖手炉。炉身是温的,是今早周叔添的炭。她攥着它,攥了很久。

      姜遥是三天后来的。

      他骑着一匹马,穿着西陵的军装。深灰色的,领口绣着姜家的暗纹,肩章上是“西陵姜”三个字。他瘦了些,可气色还好,眉眼间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还在。他站在朵公馆门口,门房看见他,愣了一下。“陈公子?”

      姜遥笑了笑。“叫姜遥就行。”

      他走进正厅时,朵兮棠正抱着念禹在看军报。她抬起头来,看见他站在门口,穿着西陵的军装,肩章上绣着姜家的暗纹。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军报。

      “之遥哥,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很平。

      姜遥在她对面坐下。他看着她怀里的念禹,安安静静的。念禹长大了些,眉眼更开了,眼睛黑黑亮亮的。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念禹的脸。念禹偏过头去,小嘴动了一下。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姜遥看着那个笑容,安安静静的。他收回手,放在膝上。

      “兮棠,”他开口,声音很轻,“西陵那边稳了。矿脉通了商路,粮草充足。姜家军重新整编了,比从前强了三成。”

      朵兮棠点了点头。“临江也稳了。沿江防线加固了三层,水师编了新队。跟江城签了长期供粮协议。”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安安静静的。念禹在朵兮棠怀里,安安静静的。窗外,雨停了。老槐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水珠从叶尖往下滴,一滴一滴。

      姜遥看着她。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口。可她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像她爹站在点将台上的样子。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兮棠,念禹长得像你。”

      朵兮棠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念禹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安安静静的。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眉毛。那个形状,像沈砚舟。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像他爹。”

      姜遥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他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姜遥抱着念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念禹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睁着眼看着他。他低着头,看着那张小脸。眉眼像兮棠。可嘴唇的形状,像沈砚舟。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他抱回了正厅。

      朵兮棠坐在桌前批军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姜遥把念禹递给她。她接过来,抱在怀里。念禹在她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着了。

      “兮棠,”姜遥开口,“我明天回西陵。”

      朵兮棠看着他。

      “以后我会常来看你们。”他说,声音很平,“念禹是我名义上的儿子。我该来看他。”

      朵兮棠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她安安静静的。然后她开口。

      “之遥哥,你不用勉强。”

      姜遥看着她,很久没说话。然后他开口。

      “不勉强。”

      他站起来,整了整军装。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兮棠,”他说,“你爹熬粥的样子,我记得。”

      朵兮棠抱着孩子,安安静静的。

      “那年你六岁。你娘刚走。你爹在厨房熬粥,你站在门口看。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你们。”他的声音很平,“你爹熬粥的时候,一句话没说。你也是一句话没说。可你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他顿了一下。

      “兮棠,你现在也是一个人。可念禹在。他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推开门走了。朵兮棠坐在正厅里,抱着念禹。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念禹的额头上。孩子温温热热的,呼吸均匀。她的嘴唇在动,很轻很轻地叫了一声。

      “念禹。”

      窗外,雨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安安静静的。可她忽然想起她爹。想起他熬粥的样子。想起他蹲下来把她从树上抱下来的样子。想起他站在点将台上说“临江在,朵家在”。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她的眼眶是红的。可她没有让泪掉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念禹。他醒了,睁着眼看着她,安安静静的。然后他咧开嘴,笑了一下。她看着他的笑容,安安静静的。她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贴在心口的位置。

      失去亲人的痛苦,她还在学。也许一辈子都学不会。可她学会了别的事。学会了熬粥。学会了守城。学会了一个人撑着一座城,带着一支军,养着一个孩子。学会了在雨停之后,站在阳光下。

      她爹要是还在,会为她骄傲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窗外。老槐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着。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安安静静的。然后她低下头,翻开军报,拿起笔,继续批。

      念禹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春天过完了,夏天来了。

      而西陵帅府里,姜遥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五城舆图。他手里攥着那支笔。朵兮棠送他的那支。笔杆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遥”字还在。他攥着它,安安静静的。

      他伸手,指尖从西陵划到临江。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手,把笔搁下,翻开了桌上的军报。

      陈之遥死了。姜遥活着。可朵兮棠喊他“之遥哥”。她永远喊他“之遥哥”。

      窗外,西陵的山风吹进来,把军报吹得哗哗响。他把窗户关上,继续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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