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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姜遥 西陵来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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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陵来的信是三月到的。
陈之遥坐在朵公馆的厢房里,拆开信。信是姜怀远的亲卫写的,只有几行字:“元帅病重,恐不久矣。请少主速归,受帅印。”
他把信纸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桌上,用茶盏压住。窗外的老槐树已经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着。他坐在桌后,安安静静的。
朵兮棠抱着念禹从正院走出来,路过厢房门口。她看见他坐在桌前,脸色不太对,脚步顿了一下。“之遥哥,怎么了?”
陈之遥抬起头来。他看着她怀里抱着的念禹,看着念禹那张安安静静的小脸。孩子四个月大了,眉眼长开了些,眼睛黑黑亮亮的,像兮棠。可嘴唇的形状,像沈砚舟。他看了一眼,很快移开目光。
“外公病重。”他说,声音很平,“让我回去。”
朵兮棠站在门口,安安静静的。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念禹,又看了看陈之遥。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朵兮棠点了点头。“我去给你备马。带几个人?西陵路远,路上不太平。”
“不用。我一个人走。”陈之遥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了看念禹。孩子躺在她怀里,睁着眼看他,安安静静的。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念禹的脸。念禹偏过头去,小嘴动了一下。
“兮棠,”他开口,声音很轻,“我回去受了帅印,就是西陵姜家了。”
朵兮棠看着他。
“我得姓姜。”他说,声音很平,“姜遥。西陵姜家,没有陈之遥。”
朵兮棠站在门口,安安静静的。她看着他,很久没说话。他穿着素白的长衫,站在厢房里,身后是摊开的军报和那盏旧砚台。他看着跟从前一样,温温和和的。可她知道,他跨出朵公馆的大门,就不是陈之遥了。
“之遥哥,”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娘姓姜。你随你娘,应该的。”
陈之遥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梅花落在雪上,一碰就化。
“兮棠,”他说,“你保重。”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他一个人骑着马出了临江城。朵兮棠抱着念禹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念禹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攥着小拳头。她低下头,看着念禹的脸。孩子的眉眼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她的手指轻轻描过他的眉毛。那个形状,像沈砚舟。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的眼睛是干的。
“念禹,”她低声说,“你外祖父和你舅舅,都是守着这座城的人。你长大了,也要守着它。”
念禹睁着眼看着她,安安静静的。然后他咧开嘴,笑了一下。朵兮棠看着他的笑容,安安静静的。她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贴在心口的位置。
陈之遥回到西陵那天,姜怀远已经起不了床了。
老人躺在帅府后院的卧房里,瘦成了一把骨头,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看见陈之遥进来,嘴角弯了一下。
“之遥。”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过来。”
陈之遥走到床前,蹲下来。姜怀远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那手枯瘦如柴,可攥得很紧。
“西陵交给你了。”姜怀远说,“我这一辈子,就你娘一个女儿。她走了,你是我唯一的血脉。帅印在书房暗格里,你拿了,就是西陵城主。”
陈之遥看着他,安安静静的。他想起他娘姜疏影。想起他爹陈远征。想起他十二岁那年站在朵公馆门口,朵瀚宇蹲下来把他领进去。想起朵之言把书房分他一半。想起朵兮棠塞糖给他。
“外公,”他开口,声音很平,“我娘当年为什么走?”
姜怀远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选了那个警察。我不许。她磕了三个头,走了。走的时候头也没回。”
陈之遥攥着他的手,指节泛白。
“你恨她吗?”他问。
姜怀远很久没说话。窗外有山风吹过,把窗棂吹得吱呀响。
“恨。”老人开口,声音碎在风里,“恨了十几年。可她死了。我连她葬在哪儿都不知道。找了十几年,只找到你。”
陈之遥低下头。他把额头抵在姜怀远的手背上。老人枯瘦的手在他额下微微颤着。
“之遥,”姜怀远开口,声音越来越轻,“你娘姓姜。她走的时候,我划了她的名字。可她的血在你身上。你回去,把她的名字加回族谱。你姓姜。姜遥。西陵姜家的姜遥。”
陈之遥没有抬头。他攥着姜怀远的手,攥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暗格,拿出帅印。帅印不大,铜质的,上面刻着“西陵姜”三个字。他攥着它,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姜怀远死了。
陈之遥站在帅府正堂里,面前摆着帅印和族谱。族谱上姜疏影的名字被划掉了,旁边留着空白。他拿起笔,蘸了墨,在那片空白上写了三个字——“姜疏影”。然后他翻到下一页,在姜怀远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姜遥,疏影之子。”
他放下笔,看着族谱。从今天起,他不叫陈之遥了。他叫姜遥。西陵姜家的姜遥。
他接手西陵军务,重新整编了姜家军。他把西陵的矿脉统一管理,跟江城秦慕白签了矿石换粮的协议。他把西陵的山路修了,商队可以从西陵直达江城。西陵的银子开始往回流,姜家军的粮草比从前宽裕了五成。
他站在帅府的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张五城舆图。他伸手,指尖从西陵出发,划到临江。临江和西陵是邻城。他站在图前,看了很久。
他想起朵兮棠。想起她抱着念禹站在廊下的样子。想起她说“之遥哥,你回去做你该做的事”。他攥着拳,安安静静的。
而临江这边,朵兮棠把朵家军带得越来越强。
她每日卯时巡营,风雨无阻。她把沿江防线加固了三层,水师重新编了队。她把临江的粮仓扩建了两倍,跟江城签了长期供粮协议。她把朵家军的名册重新梳理,把老弱裁撤,精锐补入。朵家军的士气比朵瀚宇在时还高。
她坐在正厅的主位上,抱着念禹批军报。念禹躺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她批一份,低头看一眼念禹。念禹睁着眼看着她,安安静静的。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念禹,”她低声说,“你外祖父当年守着这条江,守了一辈子。现在换娘守了。”
念禹偏过头去,小嘴动了一下。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额头上。孩子温温热热的,呼吸均匀。她闭着眼,安安静静的。
周叔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口。可她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像她爹站在点将台上的样子。她怀里抱着孩子,可那孩子安安静静的,像是知道娘在做大事。
周叔擦了擦脸上的泪,转身走了。
五座城,每一座都很大,像五个小国。宁城沈家、临江朵家、江城秦家、北关萧家、西陵姜家。每城一主,各据一方。朵兮棠是最年轻的城主。也是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城主。
她抱着念禹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江面。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军装吹得翻卷。她下巴微微抬着,目光平而稳。念禹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攥着小拳头。
“念禹,”她开口,声音很轻,“这五座城,每一座都是一国。你外祖父守了一辈子临江。你娘现在守着它。你长大了,也要守着它。”
念禹睁着眼看着她,安安静静的。然后他咧开嘴,笑了一下。朵兮棠看着他的笑容,安安静静的。她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贴在心口的位置。
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理。她站在城墙上,安安静静的,像一杆旗。风再大,也不倒。
而西陵帅府里,姜遥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五城舆图。他手里攥着那支笔。朵兮棠送他的那支。他走的时候没带走,可后来又让人回临江取了一趟。笔杆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遥”字还在。他攥着它,安安静静的。
他伸手,指尖从西陵划到临江。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手,把笔搁下,翻开了桌上的军报。
陈之遥死了。姜遥活着。
可朵兮棠喊他“之遥哥”。她永远喊他“之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