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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大婚 腊月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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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临江城下了今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
朵公馆门前挂满了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正厅,连院子里的老槐树都缠了红布条。唢呐班子从早上吹到午后,吹得满城都知道朵家大小姐今日成亲。临江城的百姓挤在长街两旁看热闹,孩子们追着迎亲的队伍跑,捡地上洒的喜糖。
人群里有个不起眼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戴着一顶旧毡帽,站在街角的人群后面。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脸色发白。他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站着的时候微微斜着身子,像是撑不住。他身边没有随从,没有仪仗。他一个人来的。
沈砚舟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花轿从朵公馆门口抬出来。轿帘遮着,他看不见里面的人。可他知道她在里面。她穿着大红嫁衣,戴着凤冠,被人扶上花轿。她今天嫁人了。嫁给陈之遥。
他跟着迎亲的队伍走。一步一步,走在人群后面,走在雪里。唢呐吹得震天响,孩子们笑着闹着,往天上撒喜糖。他走在那些声音里,安安静静的,像一道影子。
轿子停在朵公馆正厅门口。沈砚舟站在街对面的一棵老槐树后面,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了。
陈之遥站在厅前,穿着一身大红喜服。他本来就生得好,今日收拾得干干净净,更显得眉眼俊朗,气度翩翩。他站在那里,看着花轿落下,看着轿帘掀开,看着朵兮棠被人扶出来。他走上前去,伸手。
朵兮棠的手搭上去了。她的手很小,被陈之遥的手攥住了。陈之遥牵着她,一步一步走进正厅。沈砚舟看见她的侧脸。她戴着凤冠,珠帘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可他看得见她的下巴,微微抬着。看得见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看得见她的手,搭在陈之遥掌心里。安安静静的。
拜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沈砚舟站在树后面,看着他们弯下腰去。朵兮棠弯腰的时候,凤冠垂下来的珠帘晃了晃。陈之遥弯下腰去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他弯得很低,很郑重。像是在拜一个等了十几年的梦。
沈砚舟攥着树干,攥得指节泛白。树干粗糙,树皮硌进他掌心里,他像是没感觉。他看着他们直起身来。他看见陈之遥侧过头去看朵兮棠,嘴角弯着,眼里全是笑意。那笑意温温和和的,可沈砚舟看得懂。那笑意底下,是十几年的求而不得,终于得到了的释然。
陈之遥等了十几年。从十二岁进朵公馆那天起,他就在等这一天。他等了她十几年。
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沈砚舟娶了朵兮棠——陈之遥本可以早几年就娶她。他本可以堂堂正正地走进朵公馆,跟朵瀚宇提亲,跟朵之言喝一顿酒,然后在某年某月某日,把朵兮棠娶进门。朵瀚宇会笑着拍他的肩,说“之遥,我闺女交给你了”。朵之言会损他几句,然后帮他挡酒。朵兮棠会红着脸,骂他笨。
他们会很幸福。
可他没有。他娶了朵兮棠。他拿她做刀。他把朵瀚宇和朵之言卷了进来。他让朵家只剩了她一个人。他把她逼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她挺着肚子,穿着嫁衣,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为了给孩子一个名分。为了堵住悠悠之口。为了守住朵家最后的体面。
是他害了她。
沈砚舟站在树后面,看着正厅里的热闹。宾客们笑着,举杯着,道贺着。陈之遥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他脸上那副温温和和的笑意,看起来像是真的。可沈砚舟知道那底下是什么。
他知道陈之遥做了什么。他知道赵副官是谁的人。他知道那盘棋是谁布的。他知道陈之遥借了萧寒声的刀,借了姜怀远的手,杀了朵瀚宇和朵之言,嫁祸给他。
他什么都知道。可他没有证据。周平死了。赵副官死了。收信人查不到。姜怀远在西陵的山里。他动不了。
他也不敢赌。
他不敢告诉朵兮棠。他不敢说“你嫁的人,杀了你的父亲和哥哥”。他不敢说“陈之遥从始至终都在骗你”。他不敢。因为他知道她撑不住。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的父亲没了,哥哥没了,家没了。她只剩下那座城,和肚子里的孩子。如果她知道了真相——如果她知道,她喊了十几年“之遥哥”的人,为了得到她,杀了她的父亲和哥哥——她会疯的。
沈砚舟不敢赌。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陈之遥牵起朵兮棠的手,看着他们拜堂,看着陈之遥嘴角那弯温温和和的笑意。他攥着树干,攥得指节泛白。他什么都做不了。
席过三巡,沈砚舟看见周叔从正厅里走出来,朝门口走去。他看见周叔跟门房说了什么,然后门房跑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一队人马从城门口抬着箱子进来了。红绸盖着,一抬一抬的,摆满了朵公馆的院子。
三十六抬。是当年他娶朵兮棠时的聘礼规格。一模一样。不多不少。
沈砚舟站在树后面,看着那些箱子抬进院子。他看见周叔掀开一抬,里面是绸缎。又掀开一抬,里面是首饰。他看见那对玉镯。他娘留下的那对。他让副官从宁城送来的。
他送了三十六抬聘礼来。在朵兮棠大婚当日。他娶不到她了,可他要在心里再娶她一次。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朵兮棠是他的妻。从前是,往后也是。哪怕她嫁给了别人。
他看见朵兮棠坐在主位上,安安静静的。她看着那些箱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开口说了什么,声音太远,他听不见。可他看见她伸手接过那对玉镯,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然后她把玉镯放回箱子里,让人抬到后院去了。
沈砚舟站在树后面,看着那些箱子被抬走。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帽檐上、睫毛上。他站了很久。久到宴席散了,久到宾客走了,久到朵公馆门口的红绸被雪压弯了,垂下来,搭在门槛上。
他看见陈之遥从正厅里走出来。他喝了很多,可脸上不显,依旧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他站在廊下,微微侧着头,看着院子里的雪。他嘴角弯着,眼里全是笑意。那笑意温温和和的,可沈砚舟看得懂。那笑意底下,是志得意满。是终于得到了的释然。
他赢了。他娶了朵兮棠。不管这桩婚事是真是假,不管她心里有谁。明面上,她是他的妻。他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了。
沈砚舟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人群里。他的左肩在疼。他走得很慢,可没有停。他穿过临江城的长街,走出城门,走到官道上。他的马拴在城外的树上。他解了缰绳,翻身上马。他回头看了一眼临江城。城墙上插着朵家的旗,在雪里猎猎翻动。
他策马走了。
回宁城的路上,雪越下越大。他骑得很慢,左肩的伤让他咬紧了后槽牙。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那只平安符,他留在了临江。那根红绳,他放在了门槛上。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娘写给朵兮棠她娘的信。“他配不配得上你女儿。”
他配不上。
他娶了她,又害了她。他拿她做刀,又把她逼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朵家只剩她一个人了。她挺着肚子,嫁给了一个她不爱的人。而那个她嫁的人,杀了她的父亲和哥哥。
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不敢赌。
因为他怕她撑不住。
沈砚舟骑在马上,风雪灌进他的衣领里,冷得刺骨。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大氅的领口里。他想起朵兮棠在宁城的时候。她蹲在院子里种桂花树,鼻尖上沾着泥,冲他笑。她在灯下翻诗集,安安静静地等他回来。她把暖手炉塞进他掌心里,说“添炭”。她说“你欠我的不是对不起,是‘我想要你’”。
他想起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哭了。她哭了,可嘴角是弯的。
他把大氅裹紧了。风雪里,他一个人骑着马,走在官道上,朝宁城的方向走。身后是临江城,是朵公馆,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他爱她。可他害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