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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那些我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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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反驳,我也无法反驳。
因为那句话,确实是我告诉陈默的。
一个星期前。
陈默问我,张磊最近是不是还天天应酬。
我说,差不多。
当时我正在改方案,电脑右下角不断弹微信,别提有多烦躁了。
他说,他想找机会和张磊单独谈谈。
原本脑子的浆糊正不断翻涌,看到“单独谈谈”几个字,一切混乱好像停止了。
陈默平时看起来比谁都冷静。他找了张磊这么久,无非就是想当面问个清楚。
对吧?
我打入两行字,甚至不记得当时有没有犹豫。:
【周三吧,他周三一般不出去。最近二期项目赶进度,晚上也会在。】
现在陈默坐在我面前,我忽然记得非常清楚。
那天窗外很亮,同事问我要不要一起点奶茶,我还回头问了一句,他要点哪家的奶茶,有没有杨枝甘露。
然后我把张磊什么时候会一个人在办公室,告诉了陈默。
“你不是说要和张磊谈吗?”
我说。
“对。”
“所以我告诉你时间,这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那你现在拿出来说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你怎么可能不明白?”
“我就是不明白…”
“苏妍。”他用我的名字打断我,“你真的一次都没想过吗?”
“想过什么?”
“我会杀他。”
我张嘴。
但却没有话说出来。
陈默看见了,像是什么得到了证实般,“你有想过。”
我立马出声打断他这种无端的臆想。“我没有。”
“你刚才停了。”
“我是在想你凭什么这么问。”
“你想过。”
“我说没有。”
“好。”
他又不争了。
我就是恨他这一点,好像只要他不继续追问,我就会自己把答案说出来。
“是,我知道你状态不正常。我知道你恨张磊,我也知道你去公司闹过。”我几乎没停,“但知道这些,不等于我知道你会杀人。”
我见他没说话,继续解释,“我没有让你去。”
“……”
“没有给你刀。”
“……”
“没有跟你说杀了他。”
“……”
“所以别把你的事算到我身上。”
陈默复杂地看了我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摇了下头。
“我没有算,我只是问你为什么不回。”
“我凭什么必须回?”
“你不用。”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没再看我,低头去看那部旧手机。
“我妹以前也问过很多人。”
“……”
“同事。”
“领导。”
“她最好的朋友。”
“她给其中一个同事发消息,说自己不想再和张磊单独出差。那个人回她,‘张总其实人挺好的,你别想太多。’”
“后来公司问那个同事知不知道这件事。”
“她说不知道。”
我没有说话。
“另一个人见过他在酒桌上摸我妹妹的腿。”陈默接着说,“她后来也说没注意。”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就是在怪他们。”
“对。”
“你也怪我,对吧?”
陈默这一次没有马上回答。
“有一点。”
我笑了。
“终于承认了。”
“嗯。”
“你妹妹三年前死了,我四个月前才认识张磊。”
“我知道。”
“那你怪我什么?”
“怪你明明知道,最后还是跟所有人一样。”
我猛地站起来。
“我跟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受害者。”
“我妹也是。”
“所以呢?”
“所以我没说你有义务救她。”
“你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
“你以为你今天杀了人,就可以把所有没和你一起发疯的人都判一遍?”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我的理由也越充分。
“你妹妹的同事没作证,所以有错。公司压投诉,所以有错。我没重新投诉,所以也有错。这样最后你拿起刀的时候,就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了,对吧?”
陈默脸色变得很白。
“我没有这么想。”
“你有。”
“没有。”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他不说话。
我走近一步。
“你杀完张磊,最想见的人为什么是我?”
他依然不说。
“因为你需要我。”
我说。
“你需要一个同样恨过张磊的人告诉你,你没做错。”
他抬头。
“你想多了。”
“那你把手机放下就走啊。”
“……”
“警察没来的时候你完全可以离开。”
“……”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因为你还没看。”
他看向那部手机。
“警察来了以后,他们会把手机带走;我不知道你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能看到。”陈默看着我,大概十几秒之后才继续说,“如果我现在走了,明天所有人都会说,一个男人因为妹妹自杀,持刀杀死公司高管。”
我皱眉。
“然后呢?”
“然后大家会讨论我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讨论我妹妹是不是抑郁症。”
“讨论张磊倒霉。”
他指了一下桌上的旧手机,“还是和三年前一样。”
他手里的照片愈发攥紧。
“过几天就没人记得陈雪。”
我没有说话。
“我杀人是我的事。”陈默说,“但她的事不是。”
这是今晚我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
他把密封袋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密码是她生日。”
“我不看。”
“你下午说要看。”
“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杀了人。”
“所以她以前发生的事也变了吗?”
“没有。”
“那就看。”
我盯着他,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机。
密封袋只是普通防水袋,也没有封死;手机也已经没电。
陈默从外套口袋拿出充电线。
我看着他把线接上,忽然觉得这一幕荒唐至极。
一个刚杀完人的男人,在我家给死去妹妹的旧手机充电。
开机花了很久。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背景是一张海边照片。
没有人,只有灰蓝色的天和一小片浪。
我向上滑动屏幕,“密码。”
陈默告诉我陈雪的生日,我按他说的输入,打开。
手机停留在三年前。
微信里一百多个未读消息。
我没有点进去,反而先看见备忘录:
……
【周六去剪头发】
【给哥买生日蛋糕】
……
最上面一条:
【明天去HR。】
日期是她离职前两个月。
下一条:
【不要再单独见他。】
再下一条:
【不是我的错。】
这句话重复了四遍。
不是我的错。
不是我的错。
不是我的错。
不是我的错。
“够了。”我关掉备忘录。
陈默没动,“你还没看聊天。”
“我不想看了。”
“你下午说——”
“我下午不知道你刚杀了人!”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你到底听不懂吗?所有事情都变了。”
“为什么?”
“因为以前我可以站出来说张磊做过什么。”
“现在呢?”
“现在所有人都会觉得,我们是在给一个杀人犯找理由。”
陈默的脸一下僵住。
我知道我说中了。
这个后果他没有真正想过。
或者他想过,只是不肯想到底。
“你不是替你妹妹说话。”我义正言辞,“你把她重新变成了你的杀人动机。”
陈默没有出声。
“以后别人提到陈雪,第一个想到的是——她哥哥杀了人。”
“不是她投诉过什么。”
“不是她当时有没有被帮助。”
“是你。”
我指着他。
“你不是打破沉默。”
“你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抢到你自己身上了。”
他依然坐在那里,不过左手食指抖得更厉害了。
我忽然有一点后悔说得这么重,可我没有停。
“你不是为了她。”
“你只是受不了这么多年没有一个结果。”
“你受不了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你一定要做一件最大的事,让所有人都没办法装没看见。”
“然后你告诉自己,这是为了陈雪。”
陈默低着头。
很久以后,他说:
“也许。”
就这两个字。
我的气一下泄了。
我坐回去。
屋里又回归了安静。
他忽然问我:
“你希望张磊死过吗?”
“没有。”
我抬起头,愣了一下。
回答得太快了,快得连我自己都听出来了。
当然,陈默也听出来了。
“你恨过他吗?”
“恨过。”
“想过他倒霉?”
“想过。”
“想过他被开除?”
“想。”
“坐牢?”
“如果他犯法,当然。”
“那死呢?”
“…没有。”
陈默不语,看着我。
我躲开他的目光。
“你别这么看我。”
他移开视线。
我却突然想起了一件已经很久没想起的事。
投诉被压下去后的第三天。
我在楼下等车,张磊正好从旁边经过。他正给家里人打电话,语气很好,很温柔地在问他女儿作业写完没有,还说周末要带她去迪士尼。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真的闪过一句话。
凭什么?
但不是希望他死。
至少我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我只是觉得这个人为什么还可以这样正常地生活,为什么他回家以后,是别人的丈夫、父亲、领导;而我回到家,要一遍遍想自己当时是不是应该大声一点、是不是不该喝那杯酒、是不是不该让他知道我住哪个小区。
我当然希望过他倒霉,也希望他失去些什么。
至于“死”,我不知道。
我突然觉得疲惫。
非常疲惫。
“陈默。”
“嗯。”
“我知道你有后悔。你后悔的到底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
“第二下。”
“为什么不是第一下?”
“第一下的时候我没想。”
“第二下呢?”
“想了。”
他顿了一下,我看向他,等着他张口。
“第二下的时候,我想让他死。”
这句话声音不重,但我却终于相信了今晚发生的一切。
不是失手。
不是意外。
不是为妹妹讨一个说法时发生的不幸。
第二下的时候,他清楚地想让张磊死。
我忽然问:
“如果昨天我回你了呢?”
陈默抬头。
“什么?”
“如果我告诉你别去,或者我今天给你打电话,说别去找张磊,你…还会去吗?”
陈默沉默很久。
“不知道。”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然后有人敲门,声音很重。
“警察!屋里的人不要靠近门,报警人能听到吗?”
我的身体先于脑子站了起来。
陈默坐着没动。
门外又喊了一遍。
“我去开门。”我看向他,贴着墙壁绕过他,“你别动。”
他点了点头。
我小心又快速地移到玄关,当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才发现我掌心早已全是汗。
“我是报警人。”
我隔着门说。
外面的警察让我先确认嫌疑人和我有距离,再慢慢开门。
我照做后,几个警察迅速进来。
后面的过程非常快。有警察把我带到一边,有警察控制住陈默让他站起来、转身、手放到背后。
咔。
金属手铐合上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轻。
我到这时才敢放下心来。
警察问他姓名。
他回答:
“陈默。”
年龄。
身份证号。
又有人问我有没有受伤,我摇了摇头。他们看见桌上的旧手机,问是谁的,陈默回答,是他妹妹陈雪的。
“先别碰。”警察戴上了手套,陈默被带向门口。
经过我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押着他的人立刻推他:“走。”
陈默看着我,只说了四个字。
“二十三号。”
我的呼吸骤然一停。
警察又推了他一下。
“走。”
他没有再看我。
从被带上车到警局,我精神都处于一种集中又恍惚的状态。因为脑子里,一直只有陈默被带走前,对我说的四个字。
二十三号。
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只是直到这一刻,我都在假装自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