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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陈默被带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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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十七分,问询室。
这是我第三次说:“他没有明确告诉我会杀人。”
坐在我对面的警察看了一眼电脑。
“我们不是问他有没有跟你说他要杀张磊。”
我面前的水早就凉了。
“那你们问什么?”
“他以前有没有表达过要伤害张磊,或者做一些极端行为的想法?”
“他说过气话。”
“什么气话?”
“比如让他付出代价。”
“还有吗?”
“想让他遭报应。”
“还有?”
我没说话。
有个年轻一点的女警,一直坐在旁边。
“苏女士,你和陈默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在吗?”
“在。”
“手机之后我们需要依法查看。你可以先回忆一下。”
我沉默地低头看桌面。桌角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也不知道多少人在这里坐过。
“他经常说很极端的话吗?”
“…不经常。”
“那你为什么一直和他联系?”
“因为他妹妹。”
“你想帮他妹妹?”
我迟疑了一下。
“后来想。”
“最开始呢?”
“最开始只想知道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是因为张磊也骚扰过你?”
我抬起头。
她语气很平静,没有同情,也没有质疑。
“对。”
“你投诉过?”
“投诉过。”
“后来呢?”
“撤了。”
“为什么?”
我几乎条件反射地说:
“没有证据。”
女警看了我一眼。
“我问的是为什么撤,不是为什么没有处理。”
我愣了一下,纸杯被我捏得凹进去一块。
“因为公司不希望事情闹大。”
“有人要求你撤?”
“没有明确要求。”
“那为什么撤?”
又是这种问题。
今晚每个人都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不开口。
为什么不报警。
为什么告诉他时间。
为什么没有回消息。
我忽然很想说:
因为人不是每一次都知道自己为什么。
很多决定发生的时候,根本没有一个完整的原因。
只是那一天太累。
老板刚刚说过,项目丢了整个组的奖金都会受影响。
父母又打电话问我年底会不会升职。
HR说调查结果很可能还是证据不足。
于是我坐在电脑前。
点了撤回。
就这么简单。
“我怕。”
我最后说。
女警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现场民警说,陈默被带走的时候提过‘二十三号’。”
我攥紧了纸杯,有几滴水洒了出来。
“什么?”
“他被带走前说的。”她看着我,“二十三号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回应了沉默。
墙上的时钟走了一格。
凌晨一点二十四。
我其实可以说不记得,聊天记录有那么多,我怎么会清楚地记得,在哪一个月,在哪一个二十三号,发生了什么事。
我甚至可以真的表现出需要想一想。
可是陈默最后那个眼神一直在我脑子里。
那不是威胁我,也不是提醒我警方一定能查到。
那只是,把选择重新放回我面前。
像三个月以前,他第一次把陈雪的资料推给我。
你说,和你没关系。
那就算了。
“上个月。”我说,“二十三号。”
“发生什么?”
我闭上眼睛。
其实我记得。
记得得太清楚。
那天是星期四。
晚上九点多,我才刚洗完澡,手机突然振动。
是陈默突然发来消息。
【我找到他了。】
我问:
【谁?】
他说:
【张磊。】
【他在里面。】
后面是一张照片。
我点开照片,放大某个细节——某家私人会所的门口。
我立刻打字。
【你在哪里?】
【对面。】
隔了一分钟。
【我现在特别想进去。】
我看着那句话。
第一反应是打字。
【别做傻事。】
打完以后,我又加:
【你现在报警也没用,他没做什么。你先回去。】
但是我觉得有点不对,又重新打:
【你在哪,我给你打电话。】
还是有点不对。索性又删掉。
最后我在输入框里写:
【别去。】
这句话停了很久。
我没有发送。
那天张磊刚刚退回我负责的方案。
在大群里单独艾特了我:
【小苏最近状态是不是不太好?方案质量下降明显。】
老板后面也私聊我:
【你跟张总是不是有什么矛盾?成年人的职场,情绪还是要自己消化。】
我盯着陈默那句:
【我现在特别想进去。】
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很短的念头。
如果他真的进去呢?
我不知道接下来想的是什么。
也许想张磊会被打一顿。
也许想事情终于会闹大。
也许只是想让他也害怕一次。
但是那个念头非常短,真的非常非常短,只有一瞬间,应该还要再短一点,是一秒,一毫秒。
最后,我把所有字删掉。
只发出去:
【别急。】
那天以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他告诉我,他没进去,我甚至松了一口气。
于是我告诉自己,别急,就是别冲动。
至少后来这一个月我是这样理解的。
直到今晚。
“苏女士?”
我睁开眼。
女警正在等我的回答,“他说什么?”
我把聊天内容说了一遍。
说到“我现在特别想进去”时,嗓子不禁发紧。
“你回了什么?”
我停了两秒,尽量平静地说:
“别急。”
对面记录的警察敲了一下键盘。
“你当时怎么理解他说的‘进去’?”
“去找张磊。”
“找他做什么?”
“我不知道。”
话刚说出口,我就停住了。
房间里没人催,只有电脑风扇发出很低的、沉闷的声音。
我盯了一会儿纸杯,开口:
“不是。”
“不是什么?”
“刚才那句不对。”
女警看着我,等待着我的下一句。
“我不是不知道…我…知道他可能会动手。”
“你当时觉得可能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会杀人。”
这是实话。
“但你认为可能发生冲突?”
“对。”
“为什么没有报警或者联系他?”
我张了张嘴。
以前那些答案一起涌上来。
因为没有犯罪。
因为我没办法确定。
因为他是成年人。
因为那只是气话。
因为不关我的事。
每一个都是真的,每一个却又都不够真。
我最终说:
“因为那一刻,我不想阻止得太用力。”
女警没有马上问。
我自己继续说下去。
“我希望张磊害怕。”
“希望他吃点苦头。”
“我没希望他死。”
说到这里,眼泪不知为何瞬间模糊我的视线。
毫无预兆。
我甚至有点生气,抽了两张纸。
“我真的没想过他会死。”
女警把纸巾盒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我们现在只是了解情况。”
我点头,擦掉眼泪。
过了一会儿,我说:
“还有一件事。”
“请讲。”
“昨天陈默发‘明天做个了断’以前,他问过我张磊什么时候会一个人在公司。”
“你回答了?”
“回答了。”
“什么时候?”
“一周前。”
“你怎么说的?”
我闭了闭眼。
“我说,周三。”
记录声停了一下。
“还有吗?”
“我说他最近周三晚上也会加班。”
没人说话。
“还有吗?”
又是这句话。
还有吗。
我突然想起陈雪手机备忘录里的那四句:
不是我的错。
不是我的错。
不是我的错。
不是我的错。
我不知道她是在说服谁。
可能是别人。
也可能是自己。
“有。”
我说。
“张磊骚扰我的事情,我还有些材料。”
“哪些?”
“以前的聊天。”
“还有我撤回投诉之前写的经过。”
“在哪里?”
“邮箱草稿。”
“没有删除?”
“没有。”我收拾了一下情绪,“我可以提供。”
说出这句话以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警察只是点头,继续记录。
我长呼一口气。
我离开的时候,天快亮了。但是具体几点我不清楚,我的手机也暂时还没拿回来。
我站在台阶上,身上只穿了昨晚那件薄毛衣。
昨天的大雨还没完全离去,路边积水里映着路灯,路灯在很浅的灰色天空上面。
我家里人都不在这个城市。临走前,警方问我有没有人能来接。
我借电话给周姐打了过去,是我的直属领导周姐。
过了一会儿,周姐的车到了。她从车上下来,脸色很差。
“你没事吧?”
我摇头。
“吓死我了。”
她抱了我一下。
很快松开。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她赶紧替我拉开车门。
上车以后,她把手机递给我,“你先用我的给家里报个平安?”
“…等会儿吧…”
“也行。”
她发动汽车。
开出去一段以后,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说:
“公司现在很乱。”
“嗯。”
“张总那边……已经确认了。”
“我知道。”
“他们公司公关已经在处理。我们老板的意思是,你昨晚毕竟跟那个凶手待在一起,媒体如果找你——”
“我不会接受采访。”
“对,对。”听到她满意的答案,周姐明显松了口气,“现在这种时候,少说少错。”
车开过一个路口。
红灯。
车停了下来。
她声音小了一点:“尤其张总以前那些事,你先别往外说。”
我转头看她。
她可能觉得这句话不太好,又添了两句:“不是说不能说。我的意思是,现在太敏感了,你也需要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我们先等警方调查,然后等公司统一处理。这样子对谁都好,小苏你说是不是?”
我忽然笑了一下。
周姐愣住。
“怎么了?”
“没什么。”
红灯还剩四十七秒。
我看着前面的数字一秒一秒跳。
46…
45…
44…
“周姐。”
“嗯?”
“四个月前,我投诉张磊的时候,你知道吗?”
我清楚地看见她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有…听说过…”
“听说了什么?”
“…就是…知道你们有点误会。”
“那不是误会。”
周姐没作声。
“他在地下车库抱我。”
“苏妍。”
她打断我。
“我知道,但今天真的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车里安静下来。
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立马缓和下来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等你休息好了…公司把事情理顺再说。”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我问。
她答不上来。
红灯变绿。
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周姐慌忙踩油门。
我靠回座椅,望向窗外,没有再说话。
突然明白,很多沉默并不是有人冲过来捂住你的嘴不让你说,恰恰相反的是,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很客气。
再等等。
证据还不够。
时机不合适。
对你影响不好。
你要想清楚。
久而久之,我也学会对自己这么说。
后来,手机还给了我。拿回手机的那天,我回到家,先看见微信里堆了几十条未读消息:同事问我有没有事,老板让我先休息,家里人打了很多电话,
还有几个很久没联系过的人,问我网上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一条都没回。
我打开邮箱。
草稿箱旁边,那个红色的“1”还在。
四个月了。
我几乎每天都会打开邮箱,却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它。
我点进去。
标题是:
【关于张磊对本人不当行为的投诉及情况说明】
正文很长。
地下车库。
几点。
他说了什么。
从哪里抱住我。
我怎么挣开。
第二天我又去了哪里。
见了谁。
所有细节都在。
四个月以前的我写得比现在的我记得还清楚。
我从头看到尾,一个字也没有改,只重新填了收件人:
HR、直属领导、老板、法务、还有几个以前写这封邮件时,我最终没敢放进去的人。
然后按下了发送。
屏幕跳出一行提示。
“邮件已发送。”
我看了一会儿。
没有轻松。
也没有如释重负。
只是草稿箱旁边那个红色的“1”,终于不见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再次去警局补充材料。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好。这个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我点开看:是公司发来一封邮件:
《关于近期事件的内部情况说明》。
我没有点开,只是站在门口,忽然又想起这几天反复想过的那些事情。
如果陈雪当年遇到的第一个人相信她。
如果公司没有把事情压下来。
如果我没有撤回投诉。
如果二十三号那天,我真的给陈默打了电话。
如果他发“明天我会做个了断”的时候,我回了消息。
如果第一刀之后,他停下来了。
如果。
这些假设一个接着一个。
想得久了,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
好像只要从里面找到最关键的那一个,剩下的人就都能轻一点。
可事情不会倒着发生。
张磊得为他做过的事情负责。
陈默得为那两刀负责。
那些说自己没看见的人,得为自己的“没看见”负责。
而我也得为那句“别急”,为那个周三,为每一次明明察觉到一点不对,却又把手机扣过去的瞬间负责。
谁也不能拿别人的那一份,去减掉自己的。
我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张磊死的那天,他坐在我的位置旁边,拿着我的杯子告诉我:
人还是要往前看。
其实他说得没错。
我收起手机,推开门。
外面阳光很亮,晃了一下眼睛。
一级级台阶下面有人说话,有车经过,不远处有路口还在施工。
整个城市和张磊活着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
也和陈雪死去以后没有什么区别。
没有人为谁一直停下来。
我走下台阶。
走了几步,又想起二十三号那个晚上。
曾短暂停留在输入框里那句:
【别去。】
如果重新来一次,我会不会把它发出去?
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刚从心里冒出来,我就想起陈默那天坐在我家里对我说的话。
别这么快说不知道。
我停了一会儿。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替自己解释。
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