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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到最后才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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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雪死的时候二十四岁。我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是去年年底。
那天项目年终答谢宴,张磊喝了很多酒。
散场之后,他说顺路,要送我回家,我拒绝了。
他笑着说,小姑娘防备心别这么重。
后来到了地下车库,他从后面抱住我。
不是小说里那种夸张的袭击,甚至没有撕扯。他只是从后面抱过来,手臂压在我胸口,嘴贴到我耳边,说了一句:
“你知道我挺喜欢你的吧?”
那一瞬间,我胃一阵绞痛,我感觉他好恶心。
我用力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倒在地,然后跑了。
第二天我去找公司上层投诉,公司问了我很多很多问题。
喝没喝酒。
几点。
周围有没有其他人。
为什么当时一个人走。
张磊有没有明确说过带有性暗示的话。
有没有录音。
有没有监控。
问了好久好久,我就像个犯人一样,被他们拷打,他们就迫切地,想从我的话中,证明这一切其实是我臆想。最后用“公司会进行调查”,敷衍地把我打发走。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一周以后,HR负责人告诉我其实以前也有类似的反应,我问她是谁,她不肯说。
后来有个离职的前同事偷偷告诉我。
是陈雪。
陈雪三年前也负责过张磊的项目。她离职以后,那个项目换了两拨人,最后到了我手里。
我在公司的论坛搜这个名字,没搜到什么,只有三年前一则很短的讣告:
二十四岁,因抑郁症去世。
再后来,陈默找到了我。
第一次见面是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馆。
他穿一件灰色夹克,提前半小时到了。
看起来和我想象里完全不同。
我以为这样的人会很激动,会死死抓住我问张磊对我做了什么。
他没有。
他只说:“我妹妹以前也投诉过他。”
“然后呢?”我问。
“没然后。”
“什么意思?”
“公司调查,说证据不足。”
他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一个月之后,她死了。”
我当时沉默很久。
陈默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我问的,“你找我想干什么?”
“如果你愿意,我想让你重新投诉。”
“不可能。”我回答得比自己想象得更快。
陈默只是点头,“好。”就没再多说什么。
第二次见面,他给我看陈雪留下来的部分聊天记录。
第三次,是问我要另外两个离职员工的联系方式。
第四次,他告诉我,他妹妹当年所在项目组有人愿意作证,证明公司收到过不止一次投诉。
我始终没有答应,而每一次我都有理由。
材料不够。
时间不对。
项目还没结束。
公司会知道是我。
有一次我甚至说,“你妹妹的事和我不是一回事。”
我记得他当时无言,看了我很久。
最后哑言:
“对。”
“不是一回事。”
现在,他坐在我家。
我问:
“你今天去找张磊,是为了杀他?”
“不是。”
“那你进门时为什么说自己事情办完了?”
“我是说我今天见完他了。”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陈默看了我一眼。
“因为你下午找我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第一次跟我说,你愿意把东西全部看完。”
他看向桌上的旧手机。
“我本来以为还要再等。”
“等什么?”
“等你愿意说。”
我没有接话。
陈默顿了一下。
“我想,在把这些东西交给你之前,再去找他最后一次。”
“那刀呢?”
“他的。”
“什么意思?”
“旁边茶几上有一把水果刀。”
“你空手去的?”
“嗯。”
“那你去干什么?”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
从进门以后,他一直表现得很平静。直到这时候我才发现,他的左手食指一直在轻轻发抖,幅度很小,可能他自己都没发觉。
“让他承认。”
“承认什么?”
“他记得陈雪。”
我觉得实在荒谬。
“你花了三年,就为了让他承认他记得?”
陈默抬起头。
“嗯。”
“然后呢?他说记得,你怎么办?他说不记得,你又怎么办?”
他没理我。
“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想不起来。”
“然后你就杀了他?”
“不是。”
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小小的照片,拇指在照片边缘蹭了一下。
“我给他看了这个。”
陈雪的入职证件照。
短发,白衬衣,笑得很轻。
张磊瞥了一眼。
说,哦,好像有点印象。
陈默问他,还记不记得她为什么离职。
张磊说,公司每年走那么多人,他不会什么事都记得的。
“我又问他,”陈默说,“她有没有找过你。”
“他说什么?”
“他说没有。”
“然后?”
“我把当年的投诉邮件打印出来给他。”
“他承认了?”
陈默摇头。
“他说都是成年人,有时候女孩子会误会。”
我的胃忽然缩了一下。
好耳熟的话。
“后来呢?”
“我问他,陈雪死了你知不知道。”
“他说知道。”
“怎么知道?”
“当时公司有人告诉他。”
陈默停了一下,声音飘忽。
“然后他说,人死了很可惜,但不能因为一个人自杀,就把她人生所有问题算到别人头上。”
我没说话。
“这句话有错吗?”他忽然抬起头问。
我愣住。
陈默看着我。
“苏妍,有错吗?”
我很久才说:
“没有全错。”
我话音刚落,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我知道这句话残忍。
但我不想顺着他说。
“…你妹妹自杀,张磊可能伤害过她,这两件事有关。但你不能说他就是杀死她的人。”
陈默脸色立马变了。
“你再说一遍?”
“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觉得他没害死她?”
“我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
“因为我没见过你妹妹!”我声音一下提高,“我不知道她当时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你也不能把她所有痛苦全塞进张磊一个人的名字里,然后告诉自己,只要这个人死了,一切就有答案。”
陈默依旧盯着我。
过了很久,他问:
“你真这么想?”
“对。”
“那你为什么要找我?”
我不说话。
“今天下午两点零七分。”他音量提高了些,“你为什么突然找我?”
“和这个没关系。”
“因为张磊找你了?”
我猛地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他找你说什么?”
“跟你没关系。”
“他又碰你了吗?”
“没有。”
“威胁你?”
“没有。”
“也对。”陈默冷笑了一下,“他这种人很少威胁。”
那一瞬间,我突然非常讨厌他。
因为他懂。
“你别装成很了解我。”
“我没说了解你。”
“那就闭嘴。”
“好。”
然后他真的闭嘴了。
这反而让我更难受。
“你还没说怎么动手的。”
“吵起来了。”
“谁先动手?”
“我。”他回答得很快,“推了他一下。”
“然后?”
“他推回来。”
“然后你就拿刀刺了他一下?”
沉默片刻后,他开口,“不是一下,是两下。”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恐惧感蔓延上心头。
第一下也许还能被解释成失控。
第二下……
陈默自己显然也知道。
“第一下以后,他还…站着?”
“站着,后退了几步。”
“然后你冲上去补了第二刀?”
“嗯。然后我就报警了。”
“你救他了吗?”
“为什么要救?”他没有犹豫,“我就是不想救。”
我忽然觉得很冷。
刚才那些关于妹妹、投诉、公司、张磊做过什么的话,在这一刻全部被压到另一边。
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这个人杀了人。
不是一个概念。
不是“替妹妹报仇”。
是一个人倒在地上,血往外流。
陈默站在那里,没有救,然后补了第二刀。
“你后悔吗?”
我问。
他没有回答。
“后悔吗?”
“杀的时候没有。”
“现在呢?”
“现在不知道。”
“要是我说后悔,我妹妹的事好像就不重要了…”他低头,“要是说不后悔,又好像我真觉得杀个人没什么。”
我突然不知道怎么接。
窗外又有警笛。
比刚才近了一点。
陈默抬眼看窗户。
“可能快到了。”
我也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一,距离我报警过去还不到十分钟。
我本来应该希望警察马上出现,可这一刻,我脑子里竟然闪过:还有很多事没问清楚。
但是我又立刻为这个念头感到恶心。
“你昨天说‘做个了断’。”我顿了顿,“是什么意思?”
陈默重新看我。
“你觉得呢?”
“我在问你。”
“昨天我想的是,今天去找他,把话问清楚。”
“然后呢?”
“然后把手机给你。”
“就这样?”
“就这样。”
“那为什么要跟我说‘做个了断’?”
陈默沉默。
我冷笑,“你自己也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对吧?”
他没有否认。
我继续说,“你是在试我。”
“什么?”
“你发那句话,是想看我会不会阻止你。”
一阵沉默。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我恨他…”
我立马打断他,“我知道你恨他,不等于我知道你会杀他。”
我对他发那句话很清楚,“陈默,你现在坐在这里,是不是就想让我说一句——张磊该死?”
他看着我,眼神好像示意让我继续。
“你要我说他该死,然后你就能觉得自己不是杀人犯,是替天行道,是帮你妹妹报仇。”
“我可没这么说。”
“但你想听。”
陈默没有回答。
“你来这里根本不是送手机。”我斩钉截铁。
“那你错了,”他抬了下眼皮,“手机才是我一定要来的原因……至于想不想听你说他该死……”
“有一点。”
我没说话。而刚才那股一直压在胸口的气,好像终于松开了一点。
至少这一点,我猜对了。
他杀了人,害怕也好,后悔也好,嘴上再怎么平静,终究还是需要有人站在他这边。需要有人告诉他,张磊不是无辜的人,需要有人替他把那两刀解释成某种可以理解的东西。
可理解不等于原谅。
我看着他。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
陈默抬眼。
“张磊做过什么,是张磊的事。你杀了他,是你的事……我不会替你说那句‘他该死’。”
陈默没有生气。
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让我刚刚松下去的神经又绷了起来。
因为下一秒,陈默问我:
“那你呢?”
“什么?”
“你昨天为什么不回?”
“我说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我两秒,语气里带了些戏谑,“那周三呢?”
我心里猛地一沉。
“你为什么告诉我,张磊周三晚上通常一个人在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