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凶手一起等警察》叁叁天两地

1、第一章 陈默带着血

　　外面刚下过大雨。

　　陈默到我家的时候，我正在刷牙。

　　晚上九点二十七分。
　　他比约好的时间晚了大概半个小时。

　　门铃响第一遍时，我都没太注意。我嘴里都是牙膏沫，右手还拿着牙刷。想起来口袋里的手机刚刚好像振动了一下，赶紧掏出手机。

　　三分钟前，陈默发来两个字。
　　【到了。】

　　还没来得及回复，门铃又响了一声。
　　我赶忙把手机放回裤袋，漱了口，把嘴角那一点没擦干净的泡沫擦掉了去开门。
　　猫眼里，楼道灯特别昏暗，隐约能看出有个人，但是他低着头，看不清脸。
　　我打开门。
　　陈默头发湿着，黑色外套肩膀洇成了更深的一片。
　　“你没带伞？”
　　他抬头看我。
　　“忘了。”
　　声音和之前一样。
　　我侧过身让他进门，他走进来，没有换鞋，身上湿答答的，把门口的地毯弄得有点湿了。

　　这是陈默第一次来我家。

　　我们只认识三个月，见过五次。前三次在咖啡馆，第四次在我公司楼下，第五次他把一叠复印材料送到小区门口，那次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说，要不上去喝口水。
　　他说不用。
　　今天是我主动让他来的。
　　下午两点零七分，我给他发了消息。
　　【你妹妹留下来的东西，还在吗？】
　　他回复得很快。
　　【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
　　【我想全部看看。】
　　我今天外出有事，所以约在了今晚九点。

　　他没有往里走。
　　“没事，不用换鞋。”
　　我转身去厨房。
　　“需要喝什么？”
　　没有回答。
　　我打开冰箱。
　　“只有矿泉水了，要吗？”
　　还是没人回答，我索性拿了瓶矿泉水，走出了厨房。

　　陈默已经在客厅了，外套也脱了。
　　里面是一件白衬衣。
　　除了衣身，右手袖口还有领子，都飞溅了几抹红。
　　我看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血干了一部分，颜色发暗。靠近手腕的地方，还是湿的。
　　“你受伤了？”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我的。”
　　我定在原地，手里矿泉水的冷气不断钻入掌心。
　　“什么？”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只透明密封袋，放在餐桌上，随后把外套搭在椅子上。
　　里面是一部很旧的白色手机，屏幕右上角碎了一块。
　　“你不是要看这个吗？”
　　我没动。
　　“陈雪的手机。”
　　我仍然看着他的衣服。
　　“陈默。”
　　“嗯。”
　　“血是谁的？”
　　他沉默了两秒。
　　“张磊。”

　　厨房顶灯亮得发白。
　　我听见冰箱压缩机低闷的嗡鸣。
　　“什么意思？”
　　“他死了。”
　　我扶住椅子。
　　大概有好几秒钟，我是真的没有听懂。
　　因为我脑子里最先跳出来的，竟然是明天下午两点那个会。会议邀请是张磊今天四点发的，主题叫“二期项目传播策略确认”。今天外出忙到这么晚，也是因为这个项目，连项目文件我都改得差不多了，就放在书房电脑桌面。
　　我又问了一遍：
　　“谁？”
　　陈默没有再重复名字。
　　他说：
　　“我杀的。”

　　我的呼吸一下子变慢了，悄悄往后退去。

　　陈默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开始看他的手。
　　两只手都是空的。
　　再往下。
　　腰。
　　裤袋。
　　餐桌上的外套。
　　他知道我在找什么。

　　“刀不在我身上。”
　　我猛地抬头。
　　“在他办公室。”
　　我又往后退了一步，故作镇定。
　　“你先出去。”
　　他没有动。
　　“苏妍，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我顿住。
　　“事情办完了。”
　　他把装着旧手机的袋子往前推了推。
　　“所以我来了。”
　　我盯着他。

　　直到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最荒唐的地方。
　　他本来就应该出现在这里。

　　今晚九点，是我自己发的时间和地址。
　　但是，他应该只带着陈雪的旧手机来，而不是还有另一个人的血。

　　我的手慢慢摸向裤袋，想拿手机。
　　他看出我想掏手机，没什么特殊的反应：
　　“你可以报警。”
　　我手上动作一停。
　　他甚至从裤子口袋里把自己的手机也拿出来，放到桌上。
　　屏幕朝上。
　　“我已经报过了。”
　　“什么？”
　　“110。”
　　我的后背一直在冒冷汗，全身细胞都快要冻住了：“你告诉警察你在我这里？”
　　“没有。”
　　“那你报的什么？”
　　“张磊办公室。”
　　“你说你杀了他？”
　　“没有。”
　　陈默说，“我说有人被捅伤了，让他们快一点。”
　　我看着他：“所以警察现在去张磊那里。”
　　“是。”
　　“没人知道你在我家？”
　　陈默没说话，但我知道这就是答案。
　　我忽然想起刚才进门以后，我顺手把门关上了，锁舌落下去的时候还有很轻的一声。

　　咔哒。

　　我亲手关的。

　　我和一个刚刚杀过人的人，待在一起，待在我家里。
　　而警察正在另一个地方。

　　陈默看了我一会儿。
　　“你不用紧张，我不会杀你。”
　　这让我更害怕和愤怒，却又不能那么明显。
　　“你到底来干什么？”
　　“给你东西。”
　　“别跟我说那部手机。”
　　“就是它。”
　　我无语地笑了一下。
　　“你刚杀了一个人。”
　　“嗯。”
　　“然后跑来给我送手机？”
　　“我没跑。”
　　“那你不更应该待在那里等警察。”
　　“在那里等，我就来不了了。”
　　“你本来就会被抓。”
　　“所以我要先把这个给你。”
　　他看向桌上的密封袋。
　　“你下午不是说，这一次你想看完吗？”
　　我喉间发紧，半晌没能出声。
　　是的，几个小时前，我自己说的。

　　这一次。
　　我想看完。

　　今天上午十一点半，张磊到我们公司，他没有约我。我从会议室出来时，他正坐在我工位旁边，拿着我的咖啡杯看。
　　杯子上印着公司的logo，入职第一天发的。
　　看见我，他笑了笑。
　　“小苏。”
　　我站住，下意识往后退。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
　　“最近挺忙？”
　　“还好。”
　　“听说你和陈雪那个哥哥有接触。”
　　我没有说话。
　　他又笑。
　　“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
　　他说话一直都这样，声音不大，甚至算温和，好像不管他说什么，只要语气足够平静，就永远是别人反应过度。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说，“人还是往前看比较好。”
　　我问：“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
　　“我见过陈默。”
　　张磊看了我两秒。
　　“这个圈子没有你想的那么大。”
　　然后他站起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
　　“你还年轻。”
　　他推了一下他的眼镜。
　　“别因为一点误会，影响自己的职业生涯。”
　　我站在那里。
　　整个办公区二十多个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吃东西，没有任何人抬头。
　　旁边打印机一直在响，我握着咖啡杯的手一直在抖。

　　下午两点零七分，我给陈默发了消息，今晚九点。
　　而到晚上九点二十七分，他带着血站在我家。
　　到底哪件事更像一个错误。

　　“你为什么杀他？”
　　我问。
　　陈默没回答。
　　“说话。”
　　他却问我：“你不是应该先报警吗？”
　　我错愕住。
　　他指着我的口袋：“你报警吧，我没准备逃，也没准备杀你。”随后拉开餐椅坐下。

　　我赶紧拿出手机，打开拨号界面，贴着墙壁挪到客厅角落。
　　110。
　　我按下去，电话很快接通。
　　“您好，110，请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张了张嘴，话卡在嗓子里没发出声音。
　　电话那边又重复了一次，“您好，请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回头。

　　隔着客厅，陈默坐在我家的餐桌边。
　　桌上有半包早晨没吃完的苏打饼干。
　　一只杯子。
　　陈雪的旧手机。
　　还有一个刚杀了人的男人。

　　“我要报警，我家里现在有一个男人。”
　　陈默抬头。
　　“他说他刚刚杀了人。”
　　电话那头声音立刻警觉起来。
　　询问我的地址，询问对方是否持有武器，询问我现在是否安全。我一一回答。
　　“嫌疑人姓名知道吗？”
　　“陈默。”
　　“哪个陈？”
　　“耳东陈。”
　　“默是？”
　　我停了一下，陈默正在看我。
　　“沉默的默。”
　　他低下头。
　　电话最后让我保持安全距离，不要刺激对方，手机保持畅通。
　　我看一眼手机，手指悬在录音软件上方，犹豫了一下，锁上了屏。

　　客厅安静下来。
　　陈默问：“他们来这里了吧”
　　“嗯。”
　　“好。”
　　“好？”我看向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等警察。”
　　我愈发感到无力，“你去杀了人，跑到我家，然后让我陪你等警察？”
　　陈默重新看向桌上的手机：“我没有让你陪。”
　　我盯着他。
　　他补了一句：
　　“但谢谢。”

　　窗外很远的地方，忽然响了一声警笛，不知道是不是往这里来。

　　我紧握着手机，“现在可以说了吗？”
　　“什么？”
　　“为什么杀张磊。”
　　陈默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问：
　　“昨天那条消息，你看到了吗？”

　　我的手指一下就收紧了。
　　我知道他说哪条。

　　昨晚十一点四十二分。
　　他给我发来信息：
　　【明天我会做个了断。】

　　其实我看见那条消息了，但没有回复。
　　沉默了一会儿，我如实告诉他了，“我看到了。”
　　“为什么不回？”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你以为我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像是早就知道是这个答案，陈默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苏妍，别这么快。”
　　我皱眉，“什么？”
　　“别这么快说不知道。”
　　他说。

　　“反正警察还没来。”
　　“你可以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