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广播站 周三晚自习 ...
-
周三晚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日光灯白晃晃地亮着，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梧桐树的影子贴在窗户上，风吹一下，树枝在玻璃上刮出细碎的声响。
郁尧在写英语完形填空。笔尖在“however”和“therefore”之间犹豫。旁边张琳菲已经趴下了，数学练习册摊在脸上，呼吸均匀，嘴角挂着一小串口水。后排男生在传纸条，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啃东西。
江淑禾在翻那本黑色笔记本。她最近在写一篇新的小说，郁尧偶尔瞥到几行，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排队。她从来不问江淑禾写的是什么。但江淑禾有一天主动说了一句：“等我写完了给你看。”郁尧点了点头。
殷荣勖坐在讲台旁边的“班长专座”上，面前摊着班级日志，但他没在写，手里拿着一份广播站的招新文件夹翻来翻去。这份文件夹是学生会托他代为转发给班级的。他翻了两页，百无聊赖地丢在讲台上。
全雨轩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做物理卷子。他做题的时候有个习惯，左手会无意识地转笔，笔转到第三圈就掉。掉了之后他轻轻“啧”一声，弯腰去捡。
郁尧被他那声“啧”打断了思路。她抬头看了一眼。他正弯腰捡笔，后颈的头发有点长了，翘起来一小撮。她低下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又画了一道。
就在这时，广播响了。
教室天花板上挂着的喇叭先是“滋啦”一声电流声，然后一个陌生的女声从里面传出来，字正腔圆，带着一点播音腔，应该是广播站的学姐在录播。
“各位同学，各位同学。玉兰中学广播站及校刊《玉兰风》编辑部现面向全体高一新生招新——”
教室里瞬间炸了。
张琳菲从数学练习册下面猛地抬起头，脸上印着“三角函数”四个字的反写。她抹了一把嘴角，推了推旁边的郁尧：“广播站？谁要报名？”
后排传纸条的男生停了手，纷纷抬头看喇叭。前排几个女生开始交头接耳。
“——有意向报名广播站播音组、编辑组，或校刊编辑部记者组、排版组的同学，请于本周五晚自习前将报名表交至广播站门口信箱。周六上午八点，在实验楼三楼广播室和二楼校刊编辑室分别进行选拔。报名表请在班长处领取。重复一遍——”
殷荣勖从讲台上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桌子：“报名表在这，想报的过来拿。”他翻开文件夹，里面一沓打印好的表格，按组别分好的。他晃了晃，底下有人喊：“班长，广播站招人你咋不早说？”
“我也是刚拿到。”殷荣勖挠了挠头。
“你不是广播站的？”
“我广播站的？谁跟你说的？”殷荣勖一脸茫然，“我就是班长，帮学生会跑腿的。”
有人笑了：“那你还挺像站长的。”
“滚。”
殷荣勖把报名表一张张发下去。有男生报广播站播音组，有女生报校刊记者组。郁尧坐在位置上，看着那张报名表从前排传到后排。张琳菲拿了一张，看了一眼就扔回来了：“不报。写字的事别找我。”
江淑禾拿了一张。她折得很小，放进黑色笔记本里。没让任何人看到。
郁尧手里被塞了一张。她低头看着表格上的字。姓名，班级，报名组别，特长，一句话介绍自己。她盯着“报名组别”那一栏看了很久。
“你想报哪个？”张琳菲凑过来。
“不知道。”
“你作文那么好，报编辑组呗。”张琳菲指了指表格，“你写了那么多东西，给校刊投过稿吗？”
郁尧没说话。她在天一中时投过稿。校刊编辑给她回过一封信，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说“你的文字很安静，像冬天的树”。她一直留着那封信。但那时的编辑是个不认识的学长，现在早就毕业了。
“你发什么呆？”张琳菲推了她一下。
“没什么。”郁尧把表格折起来，塞进语文书里。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大家收拾书包往外走。郁尧站起来，把长笛盒从抽屉里拿出来。江淑禾也站起来，把黑色笔记本放进书包，动作很轻。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教室门口走。
经过全雨轩座位的时候，郁尧无意间看了一眼。他还在做物理卷子，没收拾书包。桌上摊着一张报名表。广播站的。他在“报名组别”那一栏已经填了——播音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郁尧的脚步慢了一拍。她低头继续走，走出教室门，经过走廊，下楼梯。张琳菲在前面喊她快点。她快步跟上。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张报名表。广播站，播音组。他也要报名。周六上午，实验楼三楼。和校刊编辑部在同一栋楼。隔着一层。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的灯还亮着。十七班的窗户透出白色的光。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回到家，郁尧坐在书桌前。她把报名表从语文书里拿出来，展开。在“报名组别”那一栏，她终于落笔了。写了两个字——“编辑”。然后在“一句话介绍自己”那一栏，她想了很久。最后写了一行字：
“我喜欢写梧桐树和雨。”
她把表格折好，放进书包侧袋，和长笛盒挨着。窗外，解放东路的路灯亮着。对面樱花小区五栋302的窗户也亮着灯。她看了一眼。然后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她闭上眼。脑子里是那张报名表。播音组。编辑组。实验楼三楼和二楼。隔着一层楼。她翻了个身，手不自觉地摸到了长笛盒，把它抱在怀里。闭着眼，在心里吹了一遍《梁祝》。最后一个音，渐弱。像日落时最后一道光。
她不知道，实验楼二楼校刊编辑部的桌上，放着一封很早以前的投稿信。落款是“木尧”。编辑部的旧编辑已经毕业了。但那封信没被扔掉，压在文件夹最底下，等着一个新编辑来发现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