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排练 周四晚自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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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晚自习铃一响，郁尧就抱着长笛盒出了教室。临走前把语文作业本摞在张琳菲桌角，张琳菲头也没抬，手一挥算是知道了。
从教学楼到逸夫楼要经过操场和梧桐道。晚自习的校园很安静，操场上没有人，路灯把梧桐叶照成一片一片的碎金。
逸夫楼五楼音乐教室的灯已经亮了。陈盼站在谱架前，正在给一个圆号学生调音。教室里来了七八个人，各自练着各自的乐器。
郁尧刚把长笛盒打开，旁边就凑过来一个人。
“你就是那个吹《梁祝》的？”
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手里拎着一支单簧管，黑管身，银按键，被她擦得锃亮。
“我叫许晓棠。单簧管。”她自我介绍，语速特别快，“你叫郁尧对吧？选拔那天我就在外面等着，听你吹完我都不想进去吹了。陈老师出来的时候脸色特别好，我就想这个人肯定过了。果然过了。你吹几年了？我吹了五年，但陈老师老嫌我气口不对——”
郁尧愣了一下。她不太习惯有人一口气跟她说这么多话。
“六年。”她轻声说。
“六年？那你基本功肯定比我好。我初中才开始学的，半路出家，陈老师一开始都不想收我，我赖着不走她才勉强点头的。”许晓棠把单簧管往桌上一放，凑得更近了，“你哪个班的？”
“十七班。”
“我十六班！就在你们隔壁。你是语文课代表对吧？我听我们班语文课代表说过，十七班有个女生作文特别好，每次都被老师当范文念。”
郁尧不知道该接什么。
“你别紧张啊。”许晓棠拍了拍她的肩，“我就是话多，我妈说我这毛病改不了。你以后习惯了就好。”
“郁尧。”陈盼站在谱架前喊她，“第二乐章长笛主旋律，你先吹一遍我听听。”
郁尧把长笛举到唇边。她吹了四个小节，陈盼抬手叫停：“气息太浅了。你紧张什么？”
“不是选拔。你上周六吹《梁祝》的时候比现在好十倍。”陈盼走过来，“你平时在哪练？”
“家里。阳台。”
“阳台？”陈盼皱眉，“那能练出什么。以后每天晚自习都来，这间教室开放到九点半。”
“每天？”
“你有意见？”
“没有。”
陈盼看了她一眼，满意了：“继续。从第二乐章开头来。”
郁尧深吸一口气，重新吹。这一次气息稳了，旋律从长笛里流淌出来，在吸音板之间回荡，干净的、透亮的。
休息的时候，许晓棠又凑过来了。她手里捧着单簧管，正在用通条擦管身。看见郁尧放下长笛，她立刻开口：“你刚才那段吹得真好。第二乐章那个长音，你气怎么这么长？我怎么练都坚持不到八拍。”
“多练。”
“就这？”
“调整呼吸。用腹式呼吸，别用胸腔。”
许晓棠眨了眨眼：“你教我呗。”
郁尧看了她一眼。她从来没教过人。在天一中的时候，乐队里有个吹长笛的女生，和她同声部，但从来不跟她说话。她们竞争了三年，从初二争到初三，最后那个女生去了市里的另一所高中。郁尧连她的全名都没记住。
“行。”她听到自己说。
许晓棠笑了，两颗虎牙露出来：“那说定了。以后每次排练你都教我。作为交换——”她想了想，“我帮你挡陈老师的骂。她骂人的时候我帮你转移注意力。”
“陈老师不骂人。”
“她骂人的时候可凶了。上周骂圆号那个，你不在。她说了句‘你这气息还不如我八十岁的姥姥’，那男生脸都白了。”
郁尧忍不住笑了一下。
八点四十，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郁尧正吹到第二乐章尾声，手指顿了一下，但没停。陈盼也没喊停，她就继续吹完了最后一个音。
“今天到这。明天把第一乐章也过一遍。”陈盼收拾谱子，看了郁尧一眼，“你刚才吹得比选拔那天好。以后每天来。”
许晓棠在旁边猛点头，好像陈盼夸的是她一样。
郁尧把长笛收进盒子，用绒布把银键擦了一遍。许晓棠还在旁边磨蹭，把单簧管拆开一节一节往盒子里放，一边放一边念叨：“你明天什么时候到？我提前来占位置。那个圆号老抢我谱架——”
“八点四十。”
“行，我八点半到。我帮你占一个靠窗的。靠窗的光好。”
郁尧点了点头。她抱着长笛盒往外走，许晓棠还在后面喊：“明天见啊郁尧！八点半！别忘了！”
她是最后一个离开音乐教室的。关了灯，走廊一下子暗下来，只剩楼梯口的应急灯亮着微弱的绿光。她抱着长笛盒下楼。一楼传达室的大爷已经趴在桌上打瞌睡了，收音机还开着，在放一首老歌，声音很小很小。
郁尧推开逸夫楼的门，一阵凉风扑过来。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她沿着梧桐道往校门口走。
走到操场边上时，她停住了。
梧桐道尽头，校门口那盏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白T恤，校服外套，书包斜挎着。他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旁边地上放着一本书。
郁尧的脚步慢了下来。
全雨轩抬起头，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他看向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路灯照着他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走过来。
“你排练完了？”
“嗯。”
“陈老师说你什么了？”
“说比选拔那天好。”
全雨轩“嗯”了一声。他把地上的书捡起来，夹在胳膊下面，然后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一步。他回头看她：“走啊。八点四十就下了晚自习，现在九点多了。”
郁尧跟上他的步子。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解放东路上几乎没有人了，梧桐树在路灯下拖着很长的影子，横跨整条马路。
“你每天都排练？”全雨轩问。
“陈老师让我每天去。”
“那你晚自习都不上了？”
“嗯。”
“你作业怎么办？”
“回去写。”
全雨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两个人继续走。经过樱花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了脚步。
“你进去吧。”郁尧说，“我往前就到了。”
全雨轩没动。他把书包往肩上颠了颠，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盒牛奶。
“给你。”
郁尧看着那盒牛奶，没接。
“拿着。你没吃晚饭吧。”
“你怎么知道？”
“你从逸夫楼出来的时候肚子叫了。”他说，“我听见了。”
郁尧的脸烫了一下。她把牛奶接过来，纸盒上还带着他口袋里的温度。吸管已经插好了。
“你在这儿等了多久？”她问。
全雨轩沉默了一下。
“没多久。”
“你八点四十就下晚自习了。”
“嗯。我走回去又出来的。”
郁尧捏着牛奶盒。两个人站在樱花小区门口，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在柏油路面上，一高一矮。
“你明天还排练吗？”他问。
“嗯。”
“那我明天还在这等你。”
他说完转身进了樱花小区。书包斜挎着，步子很大。走了几步他回头：“早点睡。明天物理作业别收错了。”
“知道了。”
他走了。郁尧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进五栋的楼道口。三楼的灯亮着。过了一会儿，那扇窗户的灯灭了。又过了一秒，亮了。大概是他在房里走动。
郁尧低头看手里的牛奶。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常温的，不甜，就是普通的纯牛奶。但她觉得比什么都好喝。
她转身往碧水苑走。五十米的距离，她走了很久。到家门口的时候，牛奶已经喝完了。她捏着空盒子，掏钥匙开门。客厅的灯亮着，沈清在沙发上看书，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这么晚？”
“排练。”
“吃饭了没？”
“吃了。”她扬了扬手里的空牛奶盒，“喝了个牛奶。”
沈清看了她一眼，没再问。郁尧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长笛盒放在书桌上。窗外的解放东路空荡荡的，路灯照着梧桐树。她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躺到床上，拿出那张分班名单。铅笔在歪伞下面又添了一笔。伞下两个人。高的那个旁边多了一个方方的盒子。牛奶。
她画完，把名单夹回语文书里。闭上眼。
明天还排练。许晓棠说八点半。他还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