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选拔 周六早上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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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七点二十，郁尧已经站在逸夫楼门口了。
她穿了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碎发用一字夹别得一丝不苟。长笛盒抱在怀里，外面裹了一层绒布套。膝盖上的伤结了痂，走路还有点疼，但她今天顾不上。
张琳菲陪她来的，嘴里叼着一盒牛奶，两手插在校服兜里。“你也太早了，教室门都没开。”
“万一陈指挥提前来了呢。”
“你紧张就紧张，别找借口。”
郁尧没理她，站在门口往逸夫楼里看。走廊很安静，传达室的大爷刚开门，正在扫台阶。五楼音乐教室的窗户开着半扇，窗帘被风吹得往外飘。
“你说陈指挥长什么样？”张琳菲问，“会不会很凶？”
“不知道。”
“要是他凶你，你就出来，不选了。长笛在哪儿不能吹。”
郁尧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
七点四十，陆续有人来了。有背着乐器包的，有拿着谱夹的。逸夫楼门口渐渐热闹起来，都是高一的新生，互相不认识，各自站在一边。一个胖胖的男生背着把大提琴，琴盒比他还高。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手里转着鼓槌，节奏感极好。一个瘦高个男生拎着小提琴盒，在门口来回踱步，像在默背谱子。
郁尧一个都不认识。她抱紧长笛盒，靠在墙边。
七点五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女人走上来。四十多岁，短发，穿黑色高领衫和阔腿裤，脖子上系着一条深灰色的丝巾。她走路的姿态很特别，背挺得很直，步子不急，但每一步都很稳。手里拿着一杯黑咖啡，另一只手夹着一沓报名表。
她在五楼走廊尽头站定，扫视了一圈门口这些学生。
“管弦乐队的？”她声音不大，但所有人瞬间安静了。
“我是陈盼。你们的指挥。”她喝了一口咖啡，“都进来吧。按报名顺序，从长笛开始。”
郁尧的心跳漏了一拍。
音乐教室很大，比天一中那个老旧的排练室宽敞得多。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四面墙都是吸音板，墙边摆着一排排谱架。最里面是一架三角钢琴，琴盖开着。陈盼把咖啡放在钢琴上，坐到第一排折叠椅的中间。
她翻开报名表，扫了一眼：“长笛，郁尧。”
郁尧站起来。
陈盼抬头看了她一眼：“吹什么？”
“《梁祝》选段。”
“谱子带了吗？”
“带了。”
“给我看看。”
郁尧把谱子递过去。陈盼翻了两页，没说什么，放在钢琴上。然后她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开始吧。”
郁尧把长笛举到唇边。手指冰凉的，放在银键上的时候她感觉像是别人的手。她深吸了一口气。第一个音出来了。C大调，低音区，温润圆滑。然后第二个音，第三个音，旋律渐渐铺开。她闭上眼睛。这是她最熟悉的曲子，从小学吹到高中，每一个气口、每一次呼吸都是刻在肌肉里的。
她吹到“十八相送”那一段的时候，陈盼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个滑音，郁尧处理得特别轻。像有人在山路上走，脚步放得很慢，怕踩碎地上的落叶。陈盼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她听到满意的地方时才会有的习惯。教室里很安静，长笛的声音在吸音板之间回荡，干净的，透亮的。
最后一个音，郁尧吹了一个渐弱。气息收得极慢，像日落时最后一道光从地平线上消失。吹完了，她放下长笛，手在微微发抖。
陈盼沉默了三秒。
“郁尧。”她拿起笔，在报名表上写了个字。郁尧看不清写的什么，但那张纸被翻了过去，扣在钢琴上。
“过了。”
两个字。干脆利落。
郁尧愣了一下，然后低头说了声“谢谢”。她转身往外走，腿有点发软。走到门口的时候，陈盼叫住了她。
“你刚才吹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
郁尧停住。
“外面有谁在听吗？”
郁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刚才确实往窗外看了一眼。五楼音乐教室的窗户正对着操场，操场边上是梧桐道。她吹到一半的时候，余光扫到梧桐树下有个人。白T恤，黑色外套，站得很远，但她认得那个身影。只是一眼。然后她赶紧收回目光。
“没有。”她说。
陈盼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只是又喝了一口咖啡，把她的报名表翻回正面，在“录取意见”那一栏打了个勾。
郁尧走出音乐教室，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呼吸了两口。手心全是汗，长笛盒被她攥得发烫。她往窗外看了一眼。梧桐树下已经没人了。操场空空荡荡的，远处有篮球队在训练，拍球的声音远远传来。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但她知道，他来过。
张琳菲在一楼传达室门口等她。看她出来，蹭地站起来：“怎么样？”
“过了。”
“我就知道！”张琳菲一拳锤在她肩上，“你吹的什么？陈指挥凶不凶？”
“《梁祝》。不凶。”
“我就说嘛，你长笛吹那么好——”
郁尧任由张琳菲拽着她往外走，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她回头看了一眼逸夫楼五楼的窗户。窗帘已经拉上了。但她的余光还在捕捉着什么。梧桐道，操场，楼梯口。哪里都没有那个白T恤的身影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吹最后一个音的时候，左手无名指在银键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这个印子会消失。但今天不会。
张琳菲拉着她往校门口走。经过教学楼的时候，郁尧无意间往教室方向看了一眼。三楼，高二（6）班的窗户关着。窗帘没拉。窗台上好像放着什么东西。太远了，看不清。
她收回目光。
“郁尧。”张琳菲突然放慢了脚步，“刚才你在里面选拔的时候，我在传达室等你。有个人——”
“谁？”
“就那个全雨轩。”张琳菲撇了撇嘴，像是不太情愿说出来，“他大概八点十分到的。在传达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问我你在哪个教室。我说五楼音乐教室。他点了点头，就走了。”
郁尧没说话。
“然后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又从楼上下来了。”张琳菲继续说，“从逸夫楼出来，往操场那边走了。手里拿着物理书，大概是去自习的。他看见我了，但没跟我说话。”
郁尧把长笛盒抱紧了一点。
“你说他上去干嘛？”张琳菲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点警惕。
“不知道。”
“他去听你吹长笛了？”
“不知道。”
张琳菲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两个人沉默着走出校门，沿着解放东路往碧水苑走。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走到樱花小区门口的时候，郁尧的脚步慢了半拍。
她往樱花小区里面看了一眼。五栋302的窗户开着。阳台上晾着一件白T恤。风一吹，那件T恤飘起来，又落回去。像在招手，又像在摇头。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郁尧在房间里把长笛拿出来，对着谱架吹了一遍《梁祝》。吹完最后一个音，她把长笛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解放东路的路灯亮着，梧桐叶被照得发黄。对面樱花小区五栋302的窗户也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长笛收好，翻开语文书。那张分班名单还在。她翻到背面，铅笔在歪伞下面添了一笔。伞下那个高的身影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音符。长笛的形状。
她合上书。窗外，樱花小区五栋302的灯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