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周六，我去听 军训第七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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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第七天。
太阳比前几日更毒，塑胶跑道被晒得软塌塌的，踩上去像踩在发了低烧的皮肤上。十七班在操场东侧列队，周教官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但还是扯着破音喊“一二一”。
郁尧觉得自己快死在这个操场上了。L码的军训服洗了三遍，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袖子被她剪短了一截，剪得参差不齐，反正也没人看。她晒黑了一个度，鼻尖和颧骨上脱了一层皮，张琳菲每天早上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又黑了一层”。
“齐步——走！”
周教官拖着嗓子喊。全班四十八个人在跑道上踏着步子，鞋底砸在塑胶跑道上，咚咚咚的。郁尧今天状态不好，昨晚没睡好，早上出门前肚子又隐隐作痛，早饭只吃了小半个馒头。踏到第三组的时候，她感觉左脚鞋带松了。
她没管。撑到休息再说。
结果踩到了鞋带。
整个人往前一栽，旁边的张琳菲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胳膊，但她膝盖还是磕在了跑道上，军训裤膝盖处立刻渗出一小片暗红。
“报告教官！郁尧摔了！”张琳菲直接举手喊。
周教官吹了哨子：“出列。去医务室。”
郁尧站起来，膝盖火辣辣地疼。张琳菲要扶她，她摆了摆手。一瘸一拐走到操场边的树荫下，靠着梧桐树坐下。她卷起裤腿看了一眼，擦破了皮，不算严重，但渗着血珠，裤子上沾了一片。
医务室她不想去。嫌麻烦。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叠了叠，按在膝盖上。
“你鞋带。”
郁尧抬头。全雨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另一只手指了指她的左脚。鞋带拖在地上，上面还沾着跑道上的灰。
“松了。”他说。
“我知道。”
他把水放在地上。然后他蹲了下来。
郁尧愣住了。
他伸手，把她左脚的鞋带解开。鞋带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他两根手指捏住，抖了抖灰，然后重新穿进鞋带孔里，从下往上，一根压一根，打了个结。很紧。然后又系了个蝴蝶结。他做这些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在做物理实验，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谢谢。”郁尧低着头。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那瓶水推近了一点。
“多喝水。今天热。”
然后转身回队列了。
张琳菲从操场那头跑过来：“你没事吧？我刚才看到全雨轩过来了，他——”
她低头看了一眼郁尧脚上那个蝴蝶结。打得很紧。张琳菲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帮你系的？”张琳菲蹲下来，声音小了些。
“嗯。”
张琳菲没再说话。她把郁尧的裤腿卷上去看了看，膝盖上的伤口已经止血了，但周围青了一块。她皱了皱眉：“下午你别站了。我去跟教官说。”
“不用——”
“你闭嘴。”张琳菲站起来，跑了。
下午两点。
太阳从头顶直直地晒下来，影子缩在脚底，像踩着一团黑炭。全年级在操场上练习分列式，广播喇叭里放着进行曲。大家来来回回走了四趟，周教官终于松口：“休息十五分钟。”
郁尧坐在树荫下，膝盖上贴着一块创可贴——张琳菲从医务室要来的。她拧开全雨轩给的那瓶水，喝了一大口。水已经不凉了，被太阳晒得温温的。
就在这时候，广播响了。
“各位高一新生请注意，玉兰中学管弦乐队现面向全体高一同学招新。有意报名者请于今天下午放学前将报名表交至音乐教室门口信箱。周六上午八点，逸夫楼五楼音乐教室进行选拔。特长种类：长笛、单簧管、双簧管、萨克斯、圆号、小号、长号、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打击乐。报名表请在班主任处领取。重复一遍——”
郁尧握着水瓶的手紧了。
她等这个通知等了七天。
管弦乐队。玉兰中学的管弦乐队在清江市很有名，每年都在市艺术节拿奖。陈指挥是省音乐家协会的，带出过好几个考上音乐学院的学生。她考上玉兰中学，一半是因为文化课勉强过线，另一半是因为陈指挥在面试时看了她一眼，说“乐感不错，可以培养”。
广播还在重复。郁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左手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腹上，吹长笛磨出来的薄茧还在。这几天没练，指肚上开始长新的皮。她的长笛还躺在书包侧袋里，七天没碰过了。
“你想报名？”江淑禾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本诗经，声音很轻。
“嗯。”
“那你为什么不去拿报名表？”
郁尧没说话。她当然想去拿。但报名表在陈舟那里。陈舟在男生队列那边。而全雨轩现在正站在陈舟旁边说话。
“我一会儿去。”
“现在去吧。陈老师正好在。”
郁尧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膝盖上的伤口被牵动了一下，她忍着没表现出来。她往男生队列那边走。
陈舟正坐在小马扎上喝水，全雨轩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是分列式的队形安排。郁尧走过去，站定。
“陈老师。”
陈舟抬头，眯着眼笑：“郁尧。什么事？”
“报名表。管弦乐队的。”
“哦对！”陈舟从随身带的文件袋里翻出一张纸递给她，“拿去吧。填好了交到逸夫楼一楼信箱就行。”
郁尧接过来。是一张简单的表格，姓名，班级，特长，练习年限。她折好，正要走。
“你吹长笛的？”全雨轩问。
郁尧停下脚步。这是广播响完之后，他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嗯。”
“那你要好好吹。”他说。
郁尧看了他一眼。他手里还拿着那张队形安排表，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意思。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
“我周六去给你加油。”殷荣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十七班出一个长笛独奏，我们脸上也有光。”
全雨轩看了殷荣勖一眼。殷荣勖眨眨眼，像没事人一样走开了。
郁尧把报名表收好，回自己的树荫下。张琳菲立刻凑过来：“你报名了？”
“嗯。”
“什么时候选拔？”
“周六上午。”
“那我陪你去。”
“不用——”
“少废话。你膝盖还伤着，我陪你去。万一那个陈指挥刁难你，我帮你骂他。”
郁尧看了她一眼，没再争。她低头把报名表展开，在“练习年限”那一栏填了“八年”。八年。从小学三年级到高一。手指从短吹到长，从软吹到硬，从断断续续吹到能吹完整首《梁祝》。
她填完表，把表格重新折好，放进语文书里。
下午训练结束的时候，郁尧去逸夫楼交表。她一个人去的，张琳菲被周教官叫去整理队列，走不开。逸夫楼里很安静，只有一楼传达室的大爷在听收音机。音乐教室门口的墙上挂着一个灰色的信箱，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管弦乐队报名表”。
郁尧把那张折好的纸塞进信箱。纸掉下去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她站在信箱前面停了两秒。
“郁尧？”
她转头。全雨轩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摞物理练习册——大概是帮陈舟搬东西。他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信箱。
“交了？”
“嗯。”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信箱前，中间隔着半米不到的距离。逸夫楼一楼的走廊很窄，灯光昏黄，传达室的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
“你紧张吗？”他问。
“还好。”
“你吹了多久了？”
“八年。”
全雨轩看了她一眼。他手里的物理本往上颠了颠，像是要换个姿势拿。然后他说：“那你怕什么。”
郁尧抬头看他。他没看她，目光落在信箱上。但嘴角弯了一下。
“周六，”他说，“我去听。”
然后他转身上楼了。物理本在他手里码得整整齐齐，脚步声踩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往上走。郁尧站在信箱前，看着他的背影拐过二楼的转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中指的茧有点发亮，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枚小小的勋章。
她推开逸夫楼的门。外面太阳已经下山了，天边留着一道粉紫色的余晖。操场上还有别的班在训练，哨声远远地传过来。郁尧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步子比来时稳了一些。
她没注意到，就在她身后，逸夫楼二楼的窗户边，全雨轩抱着物理本站在那里，看着她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物理本放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块黑色卡西欧电子表。他摘下来了。
他把表翻过来，看着表带内侧那个被磨得有些模糊的“F”。看了一会儿，又翻回去，重新戴到手腕上。
然后他抱起物理本，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