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萝卜圆子汤 军训第五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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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第五天。
郁尧推开碧水苑三栋202的门时，整个人像一根被泡软的面条。
她从玄关鞋柜上摸到拖鞋，弯下腰换鞋，起身的时候腰“咔”了一声。L码的军训裤腿拖在地上，裤脚沾了一圈灰。肩膀被晒得发红，两条胳膊像烤过头的吐司边，碰一下都疼。
“姐——”
郁哲从客厅沙发上弹起来，嘴里还叼着半根碎碎冰，拖鞋啪嗒啪嗒地跑过来，围着她转了一圈。
“你怎么黑成这样？”
“闭嘴。”
“真的！比前天还黑！你脖子上有一道印子，军训服领子那儿，你脱了衣服肯定有个白色V字——”
“郁哲。”沈清从厨房探出头，“让你姐先洗澡。去，把卫生间灯打开。”
郁哲“哦”了一声，跑走了。
沈清擦了擦手走出来。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盘着，围裙上沾着油渍。她看了女儿一眼，伸手把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
“累坏了吧？”
“还行。”
“晒伤了？”
“没有，就是红了点。”
沈清的手背在她胳膊上轻轻贴了一下，试了试温度：“去洗澡。水温调低点，冲一冲，别用太烫的水。洗完赶紧出来吃饭。”
“嗯。”
卫生间里，郁尧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郁哲没说错。脖子上确实有一道V字形的白印，脸颊两侧晒得通红，额头是黑的。整个人像一块被反复涂改的色板。她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她没调热，就这么冲了五分钟。冷水浇在发红的肩膀上，一阵刺痛，然后慢慢变麻。她低着头站着，让水从后脑勺流下去，流到脖子、肩膀、后背。流下来的水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混着淡淡的灰色，那是操场上蹭的。
洗完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
萝卜圆子汤。大碗盛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萝卜切成滚刀块，炖得半透明，圆子是沈清自己做的，肉馅里加了姜末和葱花，一个个圆圆白白地浮在汤面上。旁边是炒西兰花，蒜蓉爆过，颜色翠绿。还有一条清蒸鲈鱼，豉油淋过，上面撒了葱丝和红椒丝，热油浇过的痕迹还留在盘沿上。
郁尧拉开椅子坐下。郁哲已经坐在对面了，碗里汤喝了一半，嘴角沾着一粒米饭。
“妈，爸呢？”
“加班。港务局这几天忙，说不用等他。”沈清把筷子递给她，“先吃。他回来我再给他热。”
郁尧接过筷子，夹了一块萝卜圆子。炖得正好，入口就化了，汤汁清甜。她喝了一口汤，暖意从喉咙一路淌到胃里。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撑开了一样，舒服得想叹气。
“姐，你们班有帅哥吗？”
“吃你的。”
“我就问问。我们班女生都在说玉兰高中的篮球队很厉害，你有没有看到？”
“没有。”
“那你军训的时候总看到了吧？”
郁尧嚼着西兰花，没理他。沈清在旁边笑了一声，给郁尧夹了一块鱼肉：“来，吃点鱼。补充蛋白质，你这几天消耗大。”
“谢谢妈。”
“军训什么时候结束？”
“后天。”
“那快了。熬过这两天就好了。”
郁哲又开口：“姐，你们班有没有姓全的？”
郁尧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有姓全的？”沈清问。
“我们初中部有个同学说，他哥在玉兰高中部，叫全雨轩。打篮球超级厉害。姐你认识吗？”
郁尧低头喝汤，咽下去之后才说：“我们班的。班长。”
“真的？那你帮我……不，你能不能帮我要个签名？”郁哲眼睛亮了，“我们班好多人想要。”
“不给。”
“为什么！”
“不熟。”
郁哲瘪了嘴，拿筷子戳碗里的圆子。沈清看了郁尧一眼。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又给她盛了一勺汤。
“多喝点。你脸色不太好。”
“嗯。”
吃完饭，郁尧要收碗。沈清把她手拍了：“去歇着。今天不用你收拾。”
郁尧没争，站起来往房间走。经过客厅时，她看到茶几上放着爸爸的保温杯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清江港务》，旁边压着一副老花镜。郁远航从来不用老花镜，这是给同事老李带的。他就是这样，从来不自己买新东西，但帮别人捎什么都记得清。
郁尧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把书包扔在椅子上。长笛盒还搁在书桌上，昨天回来太累没打开。她走过去，把笛盒打开看了一眼。长笛还在。银色的按键在台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坐下来，把笛子拿出来，手指在键上按了一遍。没吹。怕吵到隔壁。但她按了一遍音阶，指法从低音到高音。按到最高音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笛子重新放回盒子里。
然后她翻开语文书，把那张分班名单抽出来。名单上，她的名字第四行，全雨轩第六行，张琳菲第五行。她盯着那三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翻到背面。
铅笔在纸的右下角又画了一笔。那把歪伞今天多了一点颜色，她找不到彩笔，就用铅笔在伞面上涂了一层灰。伞下面站着两个人。高的那个肩膀上画了个小小的“L”。矮的那个旁边画了一朵花。苹果花，五片花瓣。
她把名单重新夹回书里。
窗外的解放东路亮着路灯。梧桐叶被风翻过来，露出银灰色的背面。她拉上窗帘，躺到床上。被子是刚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
她闭上眼。操场上，树荫下，篝火旁。他递过来的水。他放在地上的糖。他看着她那两秒。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隔壁传来张琳菲的声音，隔着墙，闷闷的：“郁尧——你睡了吗——”
她没应。
“我知道你没睡。明天早上帮我带瓶水。”
她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好。”
声音很小。张琳菲在隔壁听到了，拍了一下墙。
“晚安。”
郁尧也拍了一下墙。
“晚安。”
然后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像白天按着那样。军训服的L码还挂在椅子背上，裤腰别着别针，袖子折了两折。她明天还要穿。还要站军姿。还要听到那个“报告”的声音。
她闭上眼。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片，没人看到。
